豆付乳的滋味
由寻常的豆腐乳,带出了一个不寻常的回忆,在困难的日子里,亲情更显可贵。语言朴实,却令人感动。问好朋友!
昨天回父亲居住的城市去看他,父亲在小弟的家里住已快两年了,这两年为生意东奔西跑的我,也只有在公余之暇,才能抽空回去看看他了。每次到小弟家,敲门进去,见到一脸讶然的父亲,总不禁自责,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看来就连这一点最基本的人子之道,以现在的我来说,恐怕是都作不到了。
父亲一头刚剪的雪白的短发,坐在客厅沙发上,神釆奕奕的和我闲聊了几句以后,就又自顾自的看他的电视了。这是我们几十年父子一向以来的习惯,本来就各都不是多话的我们,就算是在这聚少离多的岁月里,难得见见面的时光中,也只是这般各自面对着电视,兀自让彼此的思念心情在胸中澎湃,而不发一言,不溢于言表。
因为不是假日,小弟一家人,都是上班的上班,上课的上课去了,家中就剩父亲和那个照顾他的阿姨了。父亲几年前生了场重病,开了刀后行动就不那么便利了,因此才请了位阿姨在家中照顾他。而那阿姨倒是称职,虽然她和父亲各讲各的方言,言语不相通,但卻也能把父亲照顾得无微不至,因此每次来看父亲,我总会在去看父亲时,隨手拎点各地土特产之类的小礼物给她,以示感谢之意。
“吃中饭了!”,那阿姨是个大嗓门,看了一会电视,就听阿姨扯着她的大嗓门叫吃中午饭了。
父亲早、中餐吃的都是稀饭,因此我们也就一起吃的是稀饭,阿姨炒了两个青菜,并显然是因为我来而加切了一盘卤味拼盘,我扶父亲坐上了餐桌,父亲看了看桌上的一锅稀饭和几碟菜,忽然又对阿姨指了指一旁的冰箱,阿姨默契的点了点头,先帮我们爷俩各添了碗稀饭后,就转身开了冰箱门,对着冰箱蟋蟋嗦嗦一阵拨弄,再转身时桌上便多了一个放着两塊豆付乳的小碟,父亲努努嘴对着我说:
“很久沒吃这味了吧?以前你都会偷吃的呢……”
我看着小碟子里那两块裹着一层透明薄膜,上面点缀着一点点艳红的辣椒碎片,映着灯光,显得晶莹剔透的豆付乳,双眼一热,两滴滚烫的泪水差点就滴落在饭桌上,便借口沒洗手,一个箭步冲向了洗手间。
小时候的我,是个体弱多病的小孩,父母为了照顾我,没少吃过苦头,不是到处求神问卜,便是四方寻访名医秘方来医治我的毛病。记得上小学时,才上了第一学期,我就因为生病又休了学,朦胧的记忆里,我那时得的似乎是肾脏方面的毛病,看的是中医,按照那位老中医师的吩咐,这病是要长期疗养至少一年半载的,除了每天必须按三餐喝一大碗苦得难以入口的煎药以外,更重要的是一点咸味都不能沾,于是一日三餐,我便有了自己专属的菜肴,母亲不管作什么菜时,都会在放盐巴之前,先盛一小盘给我留着。于是一日三餐,我便餐餐以会让嘴巴“淡出个鸟来”的无味菜肴下饭,然后在饭后再喝一大碗苦得难以入口的汤药,若是稍有不从,便会有母亲的"竹笋炒肉丝"侍候。(“竹笋炒肉丝”是母亲发明的专有名词,小孩不乖时,便以晒干了的桂竹的嫩枝条,去了叶子绑成束,抽打在小孩小腿肚上肉肉的部位,既不会伤筯动骨,又能换来抽心的痛,这种刑法,因为有竹有肉,因此便美其名曰"竹笋炒肉丝"。)
对每个吃惯了酸、甜、苦、辣、咸的大人们而言,如果那一天开始要他天天改吃没有任何调味的菜肴,一餐两餐还行,时日一长,我相信他们也会受不了的。更何况当时的我,只是个没有自制力的小孩,因此虽然在大人的威逼之下,表面上勉强遵守餐餐就这么吃着,但天知道,那小小的心灵深处,那些个想吃点咸的东西的欲望与冲动,是怎么压抑也压抑不了的。于是整日里眼睛便到处搜寻着任何帶点咸味的东西,只要一有机会,那怕是去捡到別人吃剩或掉落的一小块萝卜干,或一小段咸鱼骨头,或者是四下无人时,去偷到菜橱子里的一小碟酱油或一小块豆付乳,都会如珍馐般的一手抄起来,飞快地往嘴巴里送。有时父母亲看在眼里,也只有彼此对望一眼,相对憐惜的摇着头,对我倒是少有呵责;想来他们不得不长年累月让一个稚子受那种无盐少咸的折磨,对他们而言,又是怎么样的一种不舍呀?
而那每日在我幻想、憧憬、搜寻的各色能解“咸瘾”的菜肴中,豆付乳却是最得我心;因为豆付乳的咸味够劲,又软嫩滑口,找到一小块,可以享受好久、好久。记得有一个下午,在菜櫥角落里,我找到了大半块上一餐吃剩的豆付乳,我用两根手指头捏着它,一个人跑去躲在屋后的芭乐树下,依依不舍的一口一口舔着它,午后的阳光从芭乐叶缝隙中筛了下来,暖暖的披在身上,然后当我舔完了豆付乳,继续意犹未尽的吸吮着手指头上的余味时,清风徐来,芭乐树下的我竟幸福地进入了梦乡。
也许那老中医的医术确有独到之处,偷吃完豆付乳后没几天,我的病就又发作了,父亲背着我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去见老中医,老中医一口断定是吃了太多咸的东西,对父母的看管不周,竟是颇多苛责。
住了几天院回家后,母亲很快查出了我是偷吃的豆付乳,但我一直担心的"竹笋炒肉丝"却没落在我身上,只是家里餐桌上再不见了豆付乳,而且我也不必再独自享用个人无盐餐了;因为全家人的菜都开始不放盐。
在父母细心的照料下,我的身体很快就恢复健康继续去上学了,但那一个午后在芭乐树下吸吮手指头上豆付乳的幸福滋味,却从童年陪我一路走来,不曾一日或忘。
我用水冲了冲脸和湿润的眼睛,就走出洗手间来,开始津津有味地陪父亲享用稀饭配豆付乳的午餐:
“这味现在不用偷吃了呢!”我笑着对父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