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
在那个特殊年代,我给予了一个流放到我们这的特别家庭特别的友谊,她们一家接纳了我,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大的我们关系微妙起来,落实政策后,我送走了她们,从此失掉了联系,我为这错失的情感而心痛;问候作者新春快乐!
我们那个生产队,从外地搬来一家很特殊的家庭,面黄肌瘦萎靡不振的女主人,小我两岁时刻瞪大惊恐双眼的一脸菜色的小姑娘。她们的行李就几只箱子,一个大旅行包,连起码的生活用品都没有,家具更不用谈了。据说,这家的男主人是原来解放军某部不小的军官,原来是林彪麾下悍将,去年9.13事件后,没多久这位昔日的悍将便不知所踪,一双母女几经辗转,被流放到我们这个贫穷闭塞的乡村。
女主人从来不多说话,总是唯唯诺诺,生产队的农活也不会干,戒备的眼神时刻紧张的环扫四周。时不时的还会神经质般剧烈颤抖,像单身一人闯进魔兽世界。可怜的小姑娘睁大一双美丽的惊恐的双眼四处打量这个陌生、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遇上看她的目光,赶紧羞怯低下头,紧紧依偎在妈妈的身边。过一会,仍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她时刻不离妈妈身边,只有路过几间土坯茅草房小学校,听到朗朗的读书声才会放慢脚步,留恋、羡慕、依依不舍表露无遗。我能读懂她内心的感受,我何尝不是流露过这样的眼神?她不跟同龄的孩子讲话,母女俩与我们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涯。
母女两个要么收拾家务、洗洗衣服还行,其他的几乎一样不会。烧火做饭应该简单吧,她们也搞得浓烟滚滚,不熟、夹生是家常便饭。可是她们戒备心太强,拒绝邻居帮忙,仿佛来自外太空一般,这,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我决定,一定要接近她们,走进她们的生活。当时只不过是出于好奇、同情,还有一点点男子汉特有的保护弱小“侠义”之举,我自己也没料到,这一决定,这一举动,却让我悔恨、遗憾、折磨、痛苦半生,还差点送了性命。
记得那是全国“形式一片大好”的1972年,刚过完年一个月吧!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我跟几个小伙伴在十几里之外看电影才会来,漆黑的天空星光闪烁,借着一点星光我们几个又唱又跳的,还模仿电影人物的台词,正兴高采烈的往家走。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达声,两道强烈是白光直射过来,在黑夜里更加耀眼。不久一台“东风50”开过,我们顿时从车后疯跑狂追,心里巴望这车子开到我们队,好让我们看个够。我们除马车、板车,还没坐过机器拉的车呢!
果然,拖拉机停在我们生产队那废弃的小院外,有两个解放军,一个挎着手枪,一个背着“半自动”,两个民兵,还有一个像当大官的,不声不响的母女俩驱赶下车,扔下简单的行李,调转车头,扬长而去。
我分明看到母女俩惊恐不安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人心碎,叫人揪心。像是落入狼口的羔羊,被盘软了,被惊吓过度,连徒劳的反抗意识也没有,等待着她们的是什么结果,恐怕早已无暇顾及了。那年头不论大人孩子左胸前都挂毛窒息像章,她们没挂,不挂像章本身就很奇怪了,她们母女依偎在一起,那副沮丧的如临大敌的表情更让人好奇。我不知道她们母女怎没在黑灯瞎火的茅屋里怎么过的夜,只知道,当我们吃完早饭再去看时,行李没了,小院静悄悄,三间茅屋里听不到一点动静,不见一丝一缕炊烟。她们是怎么度过这寒冷的夜晚的?她们吃饭了吗?她们是谁?从哪里来?许多疑问早脑子里回荡。
那年头虽说革命热情高涨,人们像发疯了一样斗私批修,一门心思建设社会主义,但谁家不缺衣少食?有的人家干脆连煤油也买不起,吃盐像当年在山上打游击的红军。大米更艰难,稀饭咸菜是主要食物。记得当时农村大部分生活习惯是,大米粥,把山芋切开,放熬粥的锅里竹篦子上蒸熟,配上咸菜。新来的母女俩看别人这样,也学着这样做,她们不懂用竹篦子,把山芋放在锅盖上,用一块干净纱布盖起来,结果把米熬化了,山芋也没熟。
不声不响的给她们做了竹篦子,给她们做了第一顿饭,在她们搬来几天后我第一次走近她们母女,虽然没说一句话,但是我能感觉到,也能看得出,她们很感谢很感激我,我又用自己攒下的可怜的积蓄,给她们打来一斤煤油(三毛六分一斤),在小朋友的协助下,给她们做了一盏小油灯。从那以后,每到夜晚,从她们家那残破的窗户里,才透出一丝光明,这才像个人家。
从那以后,我成她家了唯一的客人,也是唯一能说上话的“外人”。我,一个十二岁的男子汉,成了妈妈的好帮手;女儿的主心骨和依靠,不自觉的成了这个特殊家庭的“顶梁柱”。
小姑娘那哀怨无助的眼神令我心碎,我看得出她们感谢我的帮助,希望我常来,可是仍然很谨慎,一句话不说。虽然我也还是孩子,可我明白她们的心思,理解她们为什么会这样。
农村生活艰苦,粮食不够吃是普遍现象,连烧水做饭的柴火也不够。生产队分的柴火根本不够烧,家家户户基本上要靠拣柴火。母女俩就生产队给的半袋米,一挑稻草,够几天用的?我看在眼里,就带几个玩的好的伙伴,到野地里拣了几挑柴火,然后我自己一趟趟的送到小破院,垛好,再用稻草苫好,这样就不怕下雨了。她们不会腌制咸菜,我发动小朋友们找来坛坛罐罐,偷生产队的蔬菜,自
己掏钱到供销社买几斤盐。平时看妈妈咸菜做多了,“偷学”的手艺帮着做了咸菜。那年头没有自来水,一个生产队只一口砖头砌的井,挑水,也理所当然的成了我的任务。
三天以后,小姑娘终于放松警惕,跟我说话了,那甜甜的普通话听起来格外新鲜、新奇。妈妈也对我放松了戒备,需要借什么东西诸如针头线脑之类总喊我帮忙,我成了“管家”、“长工”。
小姑娘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我成了她的保护神,成了她的依靠。我们去逮鱼摸虾,她也跟着,小嘴不停的甜甜的叫我三哥,叫的我的心里十分惬意,仿佛自己高大了,像个男子汉了,对这样天真的姑娘更有责任了。每次抓鱼摸虾回来,我和几个朋友都会分一些给小姑娘,并七手八脚帮着杀鱼,洗干净,做好给她们吃了,我们才回家。
去卖菜回来,到村外迎接我的,总是这天真可爱的小丫头,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受委屈的时候,总是喜欢找我诉说、撒娇。在她的心里,我也许早成了父亲、兄长了,她对我的依赖程度,早超过了妈妈。我从来也没令她失望过,宁愿自己饿着,也会省下几分钱,给她买红头绳,买几粒糖果。
时间久了,她跟我的“群”朋友们也打成了一片,一起挖野菜,一起挖咕咕丁、地骨皮等药材,一起玩耍,一起去看露天电影。去的时候牵着她的小手蹦蹦跳跳的去,可是电影看不到一半,我就得当驴了,一直把她背回家。高兴的时候,还给我们表演节目,唱卖花姑娘,唱儿歌。有几首儿歌,我也学会了,到现在还会唱。
日子过的开心,那面黄肌瘦、双眼无神、羞怯恐惧的小姑娘似脱胎换骨一般,脸色红晕,灵气的大眼神采奕奕。妈妈一脸菜色也逐渐退去,安详宁静的取代了恐惧、焦虑和不安,气质高雅的妈妈也恢复几分迷人的风采。母女俩在我们一帮孩子的帮助下终于渡过春荒。
夏收完毕,天气热了,桑树上飘来桑枣(有的叫桑葚,有的叫桑果子)诱人芳香。桑枣子有两种,一种黑的,较大些。黑的闪亮鲜美多汁;一种奶油色,香甜可口;这是孩子们的最爱。有一次我们去采桑枣子吃,在树上吃了一会,小姑娘硬要我陪她回家拿盆子,要我多采点回家给妈妈吃。拗不过,我只好跟她回家。
回到家,院子的破门紧闭,屋里传出了哭声和扭打挣扎的声音,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纵身从院墙上翻了进去,冲进屋里,原来是队长抓着妈妈往床上按,当时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拿起一把三股草叉,把那队长屁股上捅出两个血窟窿。队长负伤翻墙逃走了,妈妈一把搂过我,哭的伤心欲绝,泪如泉涌,完全不理会小姑娘在门外“三哥、三哥”的呼唤。
十二岁的我,十岁的她,本来都应该学校接受教育,天真烂漫的童年本应该远离这些龌龊和苦难,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解放这么多年了,我们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我们的父辈都为蓝蓝的天浴血奋战过,可我们为什么是狗崽子?课堂里为什么就放不下我们的课桌?为吃饱绞尽脑汁,为生存奔波挣扎,为不能上学而苦恼,这些,不应该是我们去面临去思索的范畴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拿笔书写、计算、去读书,哪怕就是背诵语录、口号,也不该端起钢叉去捅人家屁股,是我天性顽劣、不可教也?
1978年,十六岁的她出落的亭亭玉立,身材高挑,像个大姑娘了,再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的围着我叽叽喳喳了,只有我俩单独相处时,才像话匣子一样。在我朦胧的意识里,也很愿意跟她相处,只是有种莫名其妙的羞涩。
请朋友们原谅,我这不是写故事,随便给女主人安排个名字。我不想公开她的名字,更不想给她冠以别的名字,再好听的名字,也配不上她。
时间到了1978年,小姑娘出落的鲜花一样,身高足有1.7米,可我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饿的多了,从十四岁起就只长胡子不长个子了,努力到现在,还只1.7米不到,成了名副其实的三等甲级残废。
我俩之间也变得微妙起来,会说话似的大眼睛不再肆无忌惮的盯着我。人多的时候,也不想像童年那样,紧紧依偎在我身边了,我能感觉到她火辣辣的目光,看得我心头撞鹿,心跳加速。一起去看电影,也总是磨磨蹭蹭走在后面,不停的叫我等她,给我的感觉怪怪的。
从76年开始,日子早好过起来,批斗会少了,阶级斗争、文攻武斗也不再那么如火如荼,拨乱反正的消息到处传播。我的任务也加重了,做好“管家”、“长工”的同时,还当起了“邮差”。隔三差五要跑到县城去寄信,再到大队部查看回信。去县城寄信成了我们俩最乐意干的好差事,距离县城三十多里路,来回近七十里路程,大半天时间在一起,唱啊跳的好开心,尽管她每天都会撒娇,半路上叫我当驴,背着她走,我还是义不容辞,每叫必到。
77年,回信多了,多数是部队的信函,期间有好多次来人,据说是为落实政策搞材料的。下半年,小破院子热闹起来,不断有大干部摸样的人来,还带来不少礼物,十八岁的我第一在她家吃上奶糖、苹果、罐头等“高级”食品。客人走了,我成了“主人”,母女俩总是等我一道享受我梦里也没见过美味。
78年中秋来临之际,她们要走了,要去湖南找多年没见的男主人,妈妈叫我跟她们去,小姑娘拉着我哭的泪人似,那看着我的婆娑的泪眼我此生再不忘。她殷切的对我说:“三哥,你要不让我走,我就不走了,等妈妈先去安顿好再说。”
当时我也似乎朦朦胧胧的意识到什么,可是什么也没多想,忙着把行李搬上车,眼看着吉普车摇摇晃晃的在乡村土路上越走越远。
天下最笨的笨蛋就是我,我是天下最笨的白痴,尽管后来明白了,可惜,一切都晚了。
81年我才知道,她们走后,几乎每三天就给我来一封信,被我捅了屁股的队长做了村长,看到给我的信看也不看就给销毁了,四年来他销毁的信自己也数不清。81年底我冒着危险下水救了他的小儿子,他才跟我说实话。
母女俩在信上跟我说了什么,成了永远的迷。
二十多岁了,我终于明白了那姑娘对我的期待,错过的感情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痛的刻骨铭心,痛的撕心裂肺。我悔,悔我自己不开窍,愚蠢的不如一头驴,不如一头猪。我恨,恨那队长小肚鸡肠,为报复我销毁我的信件。
82、83两年,我两次去湖南寻找自己的梦。一路扒车,拣剩饭充饥,做苦力挣一点小钱,差点饿死累死,可是,湖南那么大,我的梦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