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小脚和她的桐油鞋
女人缠脚,完全是旧社会对女性的迫害,是中国古代女性的屈辱史和血泪史。通过外力改变脚的形状,严重影响了脚的正常发育,引起软组织挛缩,久而久之,腐烂的血肉变成脓水,流尽后只剩几根枯骨。遭受此等大罪。带给女人们更多的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是女孩子以健康为代价用血泪换来的!作者由奶奶的桐油鞋掀开了记忆的帷幕。想起奶奶的一双小脚,心里总是酸酸的一阵痛楚,多少陈年片断往事涌上心头。奶奶抚育儿女的辛酸,是这双小脚送走了自己的青春,也走出了她平凡的一生。新中国的成立,妇女生活的变化与男人有了绝对平等的地位,实现了彻底的解放。可奶奶却过早地离开人世,但在作者的心里永远忘不了奶奶的那双小脚和桐油鞋。作者通过细腻的文笔,刻画了一个朴实勤劳的奶奶形象,同时把对奶奶的感恩与怀念蕴藏在字里行间。特别是文章的结尾,更加衬托了作者对奶奶的感恩之情和深深的怀念,增强了文章的表现力!
人生走到了中年,才发现自己越发喜欢回忆往事,几十年积蓄在脑海中的过往片段,在证明青春已逝的今天又轰轰烈烈汹涌而来。尽管和奶奶一起生活的大部分片段已经淡化和模糊了,但记忆中奶奶的小脚和她那双桐油鞋在脑海中依然清晰难忘。
奶奶的桐油鞋掀开了记忆的帷幕,奶奶的形象也像东海的太阳一样在脑海中冉冉升起,记忆中的奶奶皮肤很白很白,白得像阳光下盛开的百合花一样粉嫩;奶奶的额头圆圆的,鼓鼓的,亮亮的,虽然身份到了奶奶这个级别,可皱纹并不多见;奶奶的眼睛又大又凹,深深的眼窝有点发黑,有人在背地里偷偷叫奶奶“凹眼睛”;奶奶的鼻梁挺拔笔直,还略带鹰钩,爸爸就遗传了奶奶的鼻子;奶奶的个子高高的,身体不胖也不瘦,我遗传了奶奶的身高。常听邻居老人说,奶奶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有名的大美人,美丽让奶奶高高在上,无论在家还是在村里,奶奶的高傲让人仰视,奶奶的好强也让人折服。奶奶有一双尖尖的小脚,形状就像我们现在吃的粽子一样精致可爱。大人们称奶奶的脚是“三寸金莲”,奶奶年轻时很为自己拥有这样一双脚而自豪。
奶奶说,在她出嫁的那个年代,民间非常盛行裹小脚,家家户户的女孩子,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得裹脚,小脚是女子的资本,是女子择婿的重要筹码,待嫁的女子脚越小越吃香。奶奶还说,爷爷的媒人去奶奶家提亲的时候,奶奶的妈妈让奶奶坐在太师椅上,双手十指交叉相扣着,轻轻摆放在两腿上,一双小脚合拢并齐,然后款款露在裙外,以此来向媒人展示自己的美丽小脚。奶奶的小脚让媒人赞叹不已,赞叹声足以让奶奶对裹脚的痛苦忽略不计。
奶奶的娘家家境不错,奶奶虽然算不上大家闺秀,但绝对属于小家碧玉型的。奶奶常常提及娘家,也喜欢回娘家,奶奶回娘家时总是坐上独轮车,老家人把这种车叫“虹车”。因为这种车厢被像彩虹一样的两道木梁隔开,然后变成了左右两个厢子,每个厢子可以各坐一个人,这种车子现在已经见不到了。
奶奶为自己的小脚做了很多小鞋,这些鞋有一色的,也有绣花的,有棉的,也有单的,还有一双是用桐树油漆过的。奶奶称那双被桐油漆过的鞋为“桐油鞋”。“桐油鞋”制作的过程和普通鞋差不多,鞋面和棉鞋一样是由两片鞋帮合拢的,但里面没有镶嵌棉花,颜色是白色的,上过桐油后就变成了淡黄色的。奶奶把她的小鞋装都在娘家陪嫁的大木箱里,奶奶一共有两个大木箱,这两个箱子并在一起就像一张大木床,我喜欢躺在箱子盖上玩耍,也喜欢躺在上面听奶奶讲故事,常常在故事中做着童年的美梦。
奶奶的箱子里没有装多少东西,里面的空间很大。因此,有时候我会钻进箱子里藏猫猫,从箱子里出来时会把奶奶的鞋子也翻腾出来,尤其喜欢翻腾奶奶的桐油鞋。
桐油鞋是奶奶的雨鞋,夏季的江南不是阴雨绵绵就是暴雨滂沱,奶奶出门的时候总是穿上那双桐油鞋,桐油鞋表面硬邦邦的,鞋底上钉满了铁帽钉,凡是奶奶走过之处,脚下总会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这声音和滴滴嗒嗒的落雨声汇成一片,形成了雨中最动听的交响曲。
奶奶平时走路一扭一扭的,就像现在的竞走运动员一样脚跟着地,因为裹过的脚又小又尖,十个脚趾除了两个大拇趾是伸直的外,其余的八个脚趾都是窝在脚下的。奶奶的脚前掌很短,短得和脚后跟窝到一起了,也看不出哪是脚掌哪是脚心,脚心萎缩成一条深深的横线。奶奶的脚背鼓得高高的,像一个圆馍馍扣在脚背上一样,在奶奶洗脚的时候,我总喜欢用小手去抹奶奶的圆脚背,脚背的皮肤光光的,绵绵的,摸着很舒服。
我没有见过奶奶穿袜子,奶奶的尖尖脚总是用长长的白布一层一层的缠着,缠得紧紧的,然后再穿进鞋子里,奶奶说这样走路脚才不疼。
在奶奶的众多鞋中,我最钟爱奶奶的那双桐油鞋,下雨的时候,桐油鞋是奶奶的雨鞋,天晴的时候,桐油鞋是我的玩具。奶奶的每一双鞋我都穿过,就奶奶的桐油鞋我穿得最多,我喜欢穿着桐油鞋走来走去,也喜欢穿着鞋蹦蹦跳跳,更喜欢穿着桐油鞋走在青石板铺成的院落里,边走边听鞋钉叩在石板上发出的嘎达声,还喜欢穿着桐油鞋走进小巷深处,让自己小小的身姿在大人眼前扭来晃去,在小朋友面前显摆一番。
每当我脱下硬邦邦的桐油鞋扑进奶奶怀里,奶奶总是要仔细看看我的小脚,检查一下皮肤是否被磨破,而后用手轻轻的揉搓着,慢慢的抚摸着,嘴脸还不停的说,还是我的三儿有福气,赶上了好世道,要是在奶奶出生的年代,像你这个年龄就开始裹脚了,奶奶是生不逢时,大家都那样,没有办法,奶奶说完自个摇摇头。现在想想奶奶的表情是无奈的,奶奶的心里一定更无奈吧。
奶奶是个要强的人,奶奶从不讲述自己裹脚的痛苦经历,倒是常常给我们讲一些别人裹脚的故事。奶奶说,有一个女孩因为生母去世耽误了裹脚的时间,眼看脚一天天变大了,开始努力裹脚,到了出嫁的前夕,刁钻的婆婆托媒人捎来一双鞋,还撂下一句话,让女孩必须穿着这双鞋子过门。那双鞋子又小又尖,女孩怎么也穿不进去,后母平素就不喜欢这个女孩,寄希望她早早嫁人,现在婆家提出这样的要求,担心因此悔婚,影响她拔去眼中钉的计划。
于是,后母每天用力把女孩的脚背和脚趾往脚掌下撇,撇得能听到骨头的断裂声,女孩疼得哭天喊地,后母也不手下留情。女孩实在是受不了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想一想长痛不如短痛,趁家人不注意的时候,自己从阁楼上纵身跳下,希望用这样的方法把骨头一下折断到达小鞋的目标,结果是女孩的双腿都摔断了。奶奶的故事听得我心惊肉跳,也很为故事中的女孩担心,便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追问后来的事情,奶奶说后来她就残废了。
多少年过去了,奶奶的小脚常常在我眼前晃动,桐油鞋的嗒嗒声在耳边萦绕,跳楼女孩的故事也在心里回放。想想自己很幸运,晚出生了几十年,躲过了一场摧残女性身体与心灵的劫难。
每当想起奶奶的小脚和桐油鞋,就想起中学学过的《病梅馆记》,记得作者在文中把人工造型的梅称为“病梅”,“病梅”产生的原因是因为有喜好“病梅”者,为了迎合爱“病梅”的病态心理,而这种病态心理又是一种病态时尚,一种病态潮流,人们开始扼杀植物的自然生长习性,不惜用绳索将梅枝按照人的意愿肆意扭曲,肆意捆绑,直到把铁骨铮铮的健康梅变成卑躬屈膝的病态梅为止。
如果说病梅是人对植物的摧残,那么裹脚就是人类对女性的摧残。裹脚具体从哪个年代开始有点记不清了,好像在哪本书里记载是起源与宋朝,不管是那个年代,有这段丑陋的历史是不争的事实,是岁月长河中的一股污流浊水,是历史行程中的一段变态史,是中国古代广大女性的屈辱史和血泪史。
在男尊女卑的社会里,男人并没有把女人当成他身上的一根肋骨去痛爱,去尊重。而是把女人当成自己的附属品,把女人当成玩物,无聊时把玩女人的小脚取乐。久而久之,裹小脚成为一种时尚,一种约定成俗的风俗,甚至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封建制度。连深受其害的女性也从屈从到默认,从默认到帮凶。
汉武帝喜欢赵飞燕的身轻如燕,结果天下的女人都饿得枯瘦如柴,唐明皇喜欢杨玉环的体态丰腴,结果天下的窈窕女子都变成了肥婆。小脚好像也是哪一个昏君的癖好的产物。
岁月如梭,时间过得真快,屈指算算最后一次见到奶奶距今有41年了,而奶奶离开人世也有32年之久。我对奶奶的印象就像风中的浮云一样,一片片、一朵朵的在脑海里飘拂不定、聚散无常。我非常爱奶奶,奶奶也最爱我,这些年对于奶奶的想念,虽然算不上是刻骨铭心,却也可以说是念念不忘。
想想奶奶的小脚,心里感觉疼痛,如果奶奶能活到现在的话,我一定不再让奶奶变形的脚再着地了,要让奶奶天天坐我的车出门,让奶奶享受一下现代人的现代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