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最是安排处
沥茶于侧,轻香回味,注酒于杯,浓醇厚幽,拥香在怀,缱绻不舍,为君,待了一世的华开,却不料,花开易落人难双,终惟有感遇深情,而青发自梳,一酌水边酒,数声花下琴。
世间,总有一处地方,可以盛得下相逢的目光,捧着相视的脸庞,以欣欣然冲沏相聚的茶饮,而后滤涤或倾倒相离的残碎。
在那里,地是我的青丝,云是君的苍发。从不叹君生我未生的怨,幸而,我为雪君,君为謇郎,在绣过一场场山水之后,不期然的,在那重重绣线之后遇见。那时,本已荒了心田,仅点点绣迹如吹生的绿意不容我弃尘。君的苍颜之上,有天空般见证半生岁月的目光,却固执的坚信了会将我的荒凉耕耘摆渡。
盛树如人言,耸立着掺尽这相逢里的热闹,房舍如尘规,看尽热闹般的远远观望。君如梳,梳尽我的镜中满发,我却自怜,已然命定般疏壤无妆。君以层霭的姿态扑送着气息而来,呼吸间,将心犁垄,那杨柳新枝般的少年炽热,便成了一地的撒播。天空偶现的微蓝是君的流墨,带着东鲽西鹣的飞转眼波。
终还是为君动了最后的怜意,或许是怜自己的岌岌早荒之危,或许是怜君的俯就之姿,将秀发青丝作缕缕壤线,在君的墨书上拈针,绣出与君共驻的这处地方,无论今后它会变为何等的模样,我只记得,它是我青丝绣线下的醒目二字:谦亭。
绣成一对谦亭字,愿青丝般土壤无变,留证雌雄宝剑看,愿君已然白云皓发却无苍。世间轮回流转,谁人能在时光中有勇气反驳,我的青丝何尝不是君心尘壤,君的白发又何尝不是我的心如素云。而青丝白发又如何,若爱,便全没了分野。
在那里,桥是君的疏鬓,水是我的花颜。他们都说,我为新桃模样,无论是息侯的妫氏亦或是楚宫的妃。其实,我只是君眸间的一顷净水,从与君初见的那一刻,至城墙处与君玉陨。君的乌丝理鬓如卧桥,曾温我的额颊,亦曾执起我的手熨于鬓旁,烙得水颜成花。于是,将自己绾进君的发间,欺了君的鬓旁,静婉成塘,将生死的诺言沉潜成君不曾得见的流觞。
终是被人迫以成桃花之姿,盛放在楚宫里。为君,我宁做桃花颜,为君,我宁愿将灼灼粉面灿开于王前。或者我应谢王,允许我花开得静默,几春无言。为此,王啊,请接受我偶尔的为你而浅抿唇角,且幸而为你蕴果。
我知道,我祈的终是挽留君的生命,我等盼的亦只是与君的谋面。城墙处,终与君再聚,只是,桂花香里,只见到君鬓已如旧石桥,灰白颜色,而我净水的颜,映上了与君相同的暗里沟壑。桥未断,水仍依,却与君终是无法成旧时景院。君的相怜,情愿成隔世的呼唤,城墙下,以滴水的身姿,飘落桃瓣。
我应含笑,这一笑,便真的笑开桃花一般。生死相随的重重誓言,莫过于轮回间回首,君已在身畔。与君潜入王的梦间,叩谢王的成全,桃花冢里,终成就永久的桥水相环。
世世间,谁在石桥边眷恋,眷上这一汪净水柔婉无波,恋上这一桥有痕却无裂的鬓边梳理整洁。潜心的时候,也许你会听到一声低语相示,若有一天你也有这般的永世定格,你会知晓,什么鬓容什么花颜,爱的目光里,只若等闲。
在那里,青瓦是君的攘袖,白墙是我的皓腕。秋芙本是平常女,君是我朝夕的蒋郎。摘青梅时,我还为妹,骑竹马时,君尚为兄。待得眉目入画时,君正是清格疏影自成郭,便任君将我揽入心城。宴已罢,喜意却无结局,那为君绾起的堕马髻,再不愿做少女的梳发,为君着起的新嫁衫,再褪不去底色。
最是心宜处,红烛摇影,君来执手,笔墨初新,君来执手,合种芭蕉,君来执手。于是,素手皓腕,被牵入君的攘袖,再无你我之衫的分界,自成无离的瓦墙。君的青衫君的墨瞳,都似极黛瓦,覆我于额前发顶,而我将素衣素心呈于君身姿之下,任君护我无峭无痕,世间的尘岁嚣张都不过是清浅的雨色,淅沥在我与君的眉睫,几成诗画。
曾与君砌一世青瓦黛墙下的眷侣尘烟色。窗前落花,粉盈盈的身姿偏偏被春雨欺成零乱,拾花念阙,未及出口的怨春色,恰恰被君接了,那春里的惆怅便全被君吹散。还有何怨,君已然将我的心思接满,再无隙透怜,我怎忍不成为欺君的白墙。
秋色浓时,与君共植的芭蕉叶阔,秋雨打叶,载君闲愁。题叶遣字与我,我亦戏笔遣君,那些多事的芭蕉,便纵是再过潇潇,君绪已于笑中杳了无聊。我亦是君离家时的清明雨般心绪,白墙沾了朦朦意。君归时,门开处,梨花胜雪般模样,且笑意如红灯在白墙处高高挑起。已为君费尽思量,君又怎不为我的青瓦相掩。
若能将此一世如《秋灯琐忆》之卷般流传,或我永远做一处白墙矗立,而君永远如青瓦相遮相挨。纵是再丰盛的多彩,只爱化作青瓦白墙般只与君相偎的素淡。纵是尘里三千软红乱,亦会无扰飞过。
在那里,绿是我的罗衣,影是君的衫裾。我是田氏娟娟女,君为木郎,若言与君的缘皆由天注定,我全无辩驳。因我早早便已入君的梦中,在我与君尚不得见的许久时候。上苍将注定的相遇刻在梦中,化为映景的仙池,我为绿意罗衣,临水而照,君为历历影从,蓬生相应。一把折扇如堤般打开,挂在君与我的心间,那便是开启相遇的钥匙,提示般安然摆放。
那一路的相逢沿着折扇的开阖,重复着见与未见,似隐若现。一把折扇终被拾起在君的手间,却只伴了我一忽的身影及一串轻浅的笑声。而君离去后,我亦只得见那树上题刻的诗行。罗衣正是绿时,而君的影从未至。
待终逢,疑似梦境,绿衣浓浅全然随了君的影颜,那一把折扇,终是将我与君的衣袂相牵。罗衣今为君新绿,君亦为我幢影蓬然,共读旧墨时方知,旧时不知罗衣色,不知君影踪,却早将素心安如初雪,吟遍闺中闲绪,只将君影化作寒梅来期。是以,君诵那阙咏雪,似闻尽我清雅的翘望。
纵是修得神仙眷,我却依然要等待,等待君离去再归来。仅两月的相聚,便安置了我一个长长的别离。秋时霜红时刻,冬时冰封雪落,待终于春来,我对着君的归来,喜极而叹,幸而啊,我以一袭不变的绿色罗衣,迎君一如旧时的影从。至此,与君相议,再不容这般拨弄离情。罗衣与君衫共骑,绿意与影从同游,由爱,吹彻一世阡陌池间的萧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