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河流

记忆中小小的河流，确实是在这里，我沿河岸走了好久才认出来。

要去往记忆中小小的河流，总得走过记忆中的沙滩。要走过记忆中的沙滩，就要穿过一亩亩菜田。记忆中的菜田，左边一陇陇红红的辣椒，右边一陇陇红红的番茄，前边一陇陇碧碧的黄瓜，后边一陇陇碧碧的扁豆。

现在它们都是仁和街第54栋楼房脚下的旧梦。

曾经把我的童年和欢笑都带走的潺潺流水，如今漂浮着动也不动的落叶。

曾经在河岸上坐着看云的大石头，如今不知移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的垫脚石。

曾经在河岸迎风招展的粗壮沙柳，只剩下矮矮的木桩。

曾经在脚趾缝间稍纵即逝的鱼，再也回不到这里。

这些都不是我认出这小小河流的理由，我偶然间认出它，是因为我偶然间怀有的当年的心，又在偶然间看见了你。在日益变暖的暮春里，我们像从前一样，肩靠着肩坐在岸边，一任风掠过我们的发梢，阳光穿透了我们的身体。

在这条小小的河流面前，暮色增添了我眼里的惆怅。我被这种惆怅一把抓住，使我对记忆中还有这样的一条河流流过感到陌生，甚至惊诧。于是，我把耳朵贴在它如绉纱一般起伏的腹部，细听其下昔日梦的回声。现在的我，不敢确信我真的有过这些记忆，记忆像是河岸细沙堆砌的城堡在月下滑坡垮塌。

在你的面前，我试着哼出少年时的歌声，可惜旋律都已经不记得了。我试着走出少年时的步履，可惜我已经胖了。我试着再次回想你的笑颜，你的笑声。年少时的笑声犹如无止息的风，身旁的你却已经哭了。所有的话语都颓然无力，恰如有什么在体内被剥落，有什么被掠夺。

时间的金光一闪，许多年过去了。我往来徘徊，迷失归路。现在的我与小小的河流之间，始终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薄膜，无法再次把脚放进河水里，再也抵达不了对岸。所以，现在的我，也不敢确信我真的认识过这条河流，认识过你，或我自己。

对了，到现在也不能确切地想起这条河流曾经有过的名字。

小小河流？或许……

当我用这个名字呼唤它时，河水开始明晰起来，看得见河底堆积的卵石。小小的我和牵着小小的你，正走在卵石上面，嘴里哼着小小的歌谣，曲调里有些小小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