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灯

在我老家，至今保持着一种传统的祭祖习俗，正月十五这天晚上，家家户户都要到自家祖坟上去送灯。还是小的时候，跟着爷爷奶奶或父母亲送过灯的我，已有三十多年没回家过元宵节，在傍晚时分跟祖坟送灯了，要不是今年内退，有时间回家过年，送灯的事早被我这个“城里人”给忘却了。

记得爷爷跟我讲过有关灯的传说。很久以前，凶禽猛兽很多，四处伤害人和牲畜，人们就组织起来去打它们，有一只神鸟困为迷路而降落人间，却意外的被不知情的猎人给射死了。天帝知道后十分震怒，立即传旨，下令让天兵于正月十五日到人间放火，把人间的人畜财产通通烧死。天帝的女儿心地善良，不忍心看百姓无辜受难，就冒着生命的危险，偷偷驾着祥云来到人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人们。众人听说了这个消息，有如头上响了一个焦雷。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好久，才有个老人家想出个法子，他说：「在正月十五日这一天，每户人家都在家里张灯结彩、点响爆竹、燃放烟火。这样一来，天帝就会以为人们都被烧死了」。

大家听了都点头称是，便分头准备去了。到了正月十五这天晚上，天帝往下一看，发觉人间一片红光，响声震天，以为是大火燃烧的火焰，心中大快。人们就这样保住了自己的生命及财产。为了纪念这次成功，从此每到正月十五，家家户户都悬挂灯笼，放烟火来纪念这个日子。

听得入迷的我问爷爷：为什么要到祖坟上去送灯呢？爷爷笑呵呵地摸着长长的白须说：那是后来的事了。人们发现既然点灯、燃放鞭炮可扶正驱邪，那身处天堂的亲人们也可点盏灯免遭天帝之扰呀！于是，每家每户就每到正月十五这天晚上，在自家门前张灯结彩的同时，也不忘为他们点上一盏灯。再后来，就慢慢演变成为祭奠祖先的一种习俗。

爷爷还讲了许多送灯的讲究，比如送灯的时候要自带火柴，不能到坟头上找人借火，如借火点灯，祖宗们会误认后辈们日子过得不顺，如用腊烛，则必须用红色的或黄绿色的蜡烛，忌讳点白色蜡烛。因为白色蜡烛叫“大白杆”，忌点白色蜡烛是为了避免下辈子有“光棍”（即男孩子娶不上媳妇）之灾。坟前一般送金银灯，让祖宗在阴间金银常有、荣华富贵。

我听后曾连连点头，四十多年过去了，爷爷早已作古，父亲也去世二十多年，除从老家走出来的前一个正月十五晚上跟着父亲给爷爷坟上送过灯外，就再也没回老家过过十五，也很少想起在这天晚上要给他们送上一盏灯。记得点灯时，那时用盏煤油灯点亮后放至坟顶上，四周用小木棍或竹棍插稳，再用有色纸沿棍一围，便成了灯。三十多年过去了，要不是老家还有弟弟、弟媳和侄儿们代劳，恐怕他们在那边真的要遭受天帝惊扰之苦了。

吃罢晚饭，侄儿首先发话了：“今晚跟爷爷送灯，该伯父去了。”他虽边说边笑，可每个字就像钉子一样刺心。我这才想起确有此事，也由此引起我对送灯往事的回忆，我怎忘得一干二净了呢？平时在晚辈面前一副尊严的我，此时已羞愧万分，要不是侄儿他妈“这孩子不懂事，你伯伯难得回家过节，灯就继续由你去代送不行吗”一句话解围，我真的无地自容！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该是送灯的时候了。我们手拿事先买好的红腊烛做成的金红色灯来到父亲坟前，夜色笼罩坟地，低头看不清坟上黑色土，枯黄的草，也不知父亲的家此时的模样。抬头仰望四周，只见一盏盏朦朦胧胧的灯一闪一闪的，与天空繁星遥相呼应，难分天与地。不远处，还能听到有人轻言细语的叽叽声，该是送灯的人在祖先坟前祈祷吧！我掏出打火机点灯，脑海里不时闪念出宋辛弃疾《元夕》词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时，一阵接一阵的鞭炮声中，我再也听不清催我回家娱乐的声音，平时心头那点丝丝牵挂，企图用“只要心中有祖，送不送灯是一回事”来搪塞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可笑。站在爷爷奶奶和父亲坟前，纵有千言万语，我也诉说不清，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孩孙不孝，今晚给您们送灯来了......”其实，送灯不仅是一种祭祖方式，看着眼前类似繁星闪烁的灯，就知它有着广泛的群众底韵；再细观遍布树林下、河坡上、台墩间、地角处那一闪一闪姿态各异的灯，就知其悠久的历史和丰富文化内涵。我想，它之所以延绵不绝，代代相传，其核心该是启迪后人不忘祖先养育之恩、寻找精神寄托吧！早已为人之父的我，还不如老家的弟、媳们言传身教，又怎不叫人心愧疚，脸发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