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砚残雨写心愁——李清照的孤寂与悲苦(3)
她敌得过岁月风雨的稀释,光阴流走百年,红颜虽已远走,而芬芳才情,依然光照人间;文章扣紧这一缕时光的金影,中心较于明确,条理亦算清晰,正在深掘词和人的魅力!我想,在某些精神匮乏的今天,经典的陈酿,可将灵魂哺育!
在她的另一首《浣溪沙》中,李清照用殷红的思念和清冷的寂寞为自己酿了一杯苦涩的酒。在愁绪里反复炙烤的她,能否灌醉自己的相思,抑或浇灭炽烈如燃的离情别恨呢?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己应晚来风。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不要在深深的酒杯里斟满琥珀色的浓酒,人未醉,却早已意蚀魂消。晚风里的钟声,稀稀疏疏、断断续续,更令人感到寒意倏至、乱耳惊心。香消梦醒之时,钗小鬟松。眼前,只有荧荧红烛,空照深闺。
脉脉愁情,无以排解;借酒浇愁,杯深酒腻,而酒未到,人先醉。风送晚钟时分,也该是人团聚、鸟归巢的时候吧,然则离人千里、音讯稀少,只有相思之人默默独酌。严妆未卸,抱醉而眠;梦醒之时,孤枕寒衾、香尽炉冷。发间的金钗太小,已经簪不住松垂的髻鬟了。这醉不成、梦不成的夜晚,怎能不让人辗转反侧、愁绪萦怀啊。而眼前,只有一苗烛花与人默然相对。于无声处,替人垂泪到天明。这种凄清,这种怅然,这种孤苦,这种无奈,的确令人难以释怀、黯然神伤!
“琥珀”,乃松柏树脂的化石,红者为琥珀,黄而透明的称蜡珀。这里代指琥珀色的酒。“瑞脑”,一种名贵的熏香,据传产于交趾国,形似蝉蚕。“辟寒金”,王嘉《拾遗记》有载:三国时昆明国进贡一种鸟,吐金屑如粟。宫人争相用金屑装饰钗佩。此鸟畏寒霜,魏帝专设一温室,曰:辟寒台。此鸟所吐之金即名辟寒金。
这首闺情词,主要抒发一种为情所困的怀人情绪,侧重深婉含蓄的心理刻画,把愁思盘纾心曲,郁结未伸,日间求醉而沉醉未成,夜间求梦而梦魂断的矛盾纠结描写得深尽无比。词人使用“琥珀浓”、“疏钟”、“瑞脑香”、“辟寒金”、“烛花红”之类的富丽意象与“意先融”、“晚来风”、“梦魂断”、“髻鬟松”之类的平白俗俚两相映衬、心神俱现,极富艺术感染力。尤其是词中的“深”、“浓”、“疏”“小”、“松”、“空”这些字眼,看似信手拈来、平淡无奇,实则给人以深切感思。“深”,可言深幽;“浓”可拟愁绪;“疏”可喻清冷;“小”可状无奈;“松”可表慵懒;“空”可谓怅然。通篇观之,这首词雅丽含蓄、婉曲工致、词语精炼、寄情深微。
李清照的词语既有清润奇巧、宏丽雅致之气象,亦有流转轻盈、平白如话之功力。她可以使用街语巷谈、乡声渔韵不著痕迹、行云流水一般地抒情表意,即便是凄然伤怀的闺情词也不例外。如她在这个时期所制的《行香子》和《怨王孙》即为一证:
《行香子》:天与秋光,转转情伤,探金英知近重阳。薄衣初试,绿蚁新尝,渐一番风,一番雨,一番凉。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那堪永夜,明月空床。闻砧声捣,蛩声细,漏声长。
《怨王孙》: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蘋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砧声”,在古代,缝制衣物用的料子如罗纫、缟练等大多为生料,为了使之柔软、熨贴、舒适,需要在石制的砧子上予以捶捣,而捶捣的主要工具为木制的杵。妇女们常常利用秋夜捣练,以备缝制冬衣之需。故而,在古诗词里,“暮砧”、“寒砧”、“清砧”、“杵声”、“砧声“、“捣衣”、“捣练”等等即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情感意象符号,它们既可以用来寄托离人羁旅的思乡之愁,也可以表达春闱女子的怀远思人之情。
李清照的这两首词,用语简约浅近、朴素直白,甚而可以说是兴致所至,毫不掩饰,直截了当,但仍不乏恬然平和、细柔绵长之特点,因而依然富有直抒胸臆、情真意切、语短情长的艺术魅力。《行香子》一词中的上片歇拍,一个“渐”字,便给人一种寒意渐浓、催逼急切、万般无奈、令人凄惘的感觉,而三个“一番”,更让人感到风来雨去、迭次相加;阴晴陡变、清冷交织。这,怎能不令独处之人倍感凄清、心寒意冷呢?而结句的一个“闻”字,则依次牵扯出“砧声”、“蛩声”、“漏声”这三种别是一番滋味的声音。夜阑更深、声响徐来;由远及近,绕耳萦怀;煎心熬神、挥之不去。“砧声”,表露了怀人之情,“蛩声”,体现了幽寂之境,“漏声”,则侧重渲染了永夜难消、孤枕难眠的清静凄冷之感。尽管从格律的角度上讲,词中的“渐”和“闻”二字皆为领词,但在词意上丝毫没有折变的突兀感,它们与后面的词意浑然一体、了然无痕,这充分体现了李清照在制词方面的匠心独运、娴熟高超。在《怨王孙》一词中,结拍“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两句,不言词人恋恋不舍,不忍离去,而说停歇在沙渚上的鸥鹭不愿游人早早离去,以免自己孤独无伴。似乎鸥鹭与人之间也产生了一种依恋难舍的缱绻别情,它们因游人的离去而怨恨不已,甚至不再回头给离去的游人送别。吟读至此,我们不能不说此词意蕴含蓄、余韵悠长了。但是,如果单从游湖赏景、亲近山水、恋秋怜香、惜别鸥鹭的层面上去欣赏的话,未免失之浅表。试想:幽居深闺的李清照,不能与亲爱的夫君相依相守、双宿双飞,终日思念不止、愁绪满怀、泪染双腮。郁郁寡欢之时,只得寄情于山水,独自消磨青春时光。即便置身于山光水色之间,而映入眼帘的也只不过是秋暮波渺、红消翠减、莲成叶老、露洗花草……秋意阑珊、花褪残红、露重草白,人呢,是不是也同样地青春易逝、红颜易老?当她说出:“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的时候,不是黯然神伤,也该是哽咽叹息了。山水有人来亲近,有谁亲近赏游人?眠沙鸥鹭恨早归,怀远之人恨归迟啊!
在这一时期,最能诠释李清照婉约蕴藉、纤柔工丽之词风的,莫过于她名作之一的《一剪梅》。在这首词中,她以委婉细腻的笔触倾诉了对赵明诚绵绵不绝的思念之情,用看似平淡无奇的词语,却表现出了新颖秀逸的格调和俊雅灵妙的境界。我们还能从字里行间看出,李清照把《一剪梅》的“曲调简洁、节奏平舒、叠字叠韵、往复低回、音缓韵长”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首词,无论是时间、空间还是物象的选择,都能渲染一种离情别绪的氛围,衬托一种孤寂凄凉的心境,从而达到了触景生情、融情入景;两相烘托、互为映衬的目的。从时间上看,“红藕香残玉簟秋”,“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四句,就已经点出了香残秋日、雁鸣秋云、月明秋夜、花落秋水。从空间上看,深闺(玉簟)、湖上(兰舟)、云中(雁字)、西楼(明月)、词人(眉头、心头)依次迭现,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直至眉间心上,形成了一个收放自如、开合循环、跨越颇大的空间维度。从物象的选择上看,可谓具体而明晰,意绵而凄迷:红藕香残、玉簟生凉、兰舟独上、云中雁字、月满西楼、落花逐水、眉间心头。
萧索的秋日,闺门清冷,就连床上的玉簟也显得寒气袭人。此时此刻,她多么需要温情,多么需要夫君的关爱与呵护啊。愁闷难解之时,还是让秀美明澈的山水来荡涤自己的沉郁和失落吧。然而,在红藕香残的季节里,与之相伴的,惟一兰舟耳。往日的夫唱妇随、举案齐眉;携手并肩、如影随形而今成为温馨的回忆。本欲借山水暂移愁情,而眼前的情景,更令人倍感孤单、愁上添愁。眼望云天,想觅得鸿雁传书,而征鸿过尽,留给自己的只有暮色滴沥的西窗外--一轮孤月。春去秋来,逝者如斯;落花流水,红颜憔悴。天遥地远,劳燕分飞;竟夕辗转,共愁而眠。凭谁问,思念何消、愁结可解?那一丝淡淡的闲愁啊,刚从紧蹙的眉间飘落,又在心上绽放一蕊血红!
本词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三句收束,把“闲愁”描写得直观形象、富有动感;触手可及、妙义无穷,与她的“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以及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境似相同,具有异曲同工之妙,给人以无限的遐想。这首《一剪梅》,把词人的孤独、相思、企盼、闲愁、无奈、悲叹、哀婉等千般思绪交汇一起,纵横穿织,上下游离,一番精心铺衬之后,终以警策之语告终,给人一种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之感。
宋徽宗崇宁年间,蔡京当政,朝廷内部党争再起。权臣蔡京与宦官童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极力排斥和打压元祐旧臣。他们设立“元祐党人碑”,将司马光等人逐一定为奸党,碑上有名者永不复用,而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也名列其中,终被罢职远徙。
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时任参知政事、次年升任宰相的王安石开始推行变法新政。他的变法新政在朝廷内部引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激烈纷争,进而演化为一场此起彼伏、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的权力之争。朝中新党大力支持新政,而旧党则极力反对新政。旧党重臣中包括不少德高望重、位高权重的著名人物,如韩琦、司马光、欧阳修、苏轼等。而李姓父祖皆出自“蚤有盛名,识量英伟”的大学士韩琦门下(李清照《上枢密韩公诗二首》“父祖皆出韩公门下”)。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年),李格非“再转博士,以文章受知于苏轼”,与廖正一、李禧、董荣同在馆职,俱有文名,被称之为苏门“后四学士”。正因为此,李格非与元祐旧党过从甚密、干系难脱、殃及自身。尽管在宋徽宗崇宁五年(1106年)大赦天下、解除党禁,而他也只得到一个徒有虚名的“监庙”职位,其后一直在原籍安静地生活。这场持续达半个世纪的新旧党之争,纷纷攘攘、两相较量、此消彼长,对北宋的最终覆亡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令人可悲的是,在这场殊死较量的官场争斗中,李格非成了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的政坛对手。亲人手足之间,出现了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悲惨场面。蓦然间,赵明诚和李清照跌入了毁誉相较、情仇相系、恩怨相分的深渊。李清照曾以儿媳的身份赋诗上书赵挺之,劝他虑及“人间父子情”,不要做仇者快亲者痛、两败俱伤、遗人笑柄之事。更令人可悲的是,赵挺之最终也遭到蔡京毫不留情的迫害。宋徽宗大观元年(1107年)三月,赵挺之驾鹤西归。在他去世仅仅三天后,赠官被追夺、财产被查封、家人受株连、亲属遭拷问。就在这年,二十七岁的赵明诚和二十四岁的李清照也被遣返原籍,自此,他们屏居青州乡里整十年。
然而,对于李清照和赵明诚而言,这十年,是他们清静悠闲、平和舒适、自由自在、夫妻相聚的十年,也是李清照一生中难得的宁谧而恬淡的美好时段,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他们夫妻之间共同度过的第二个蜜月期。
赵明诚温雅敦厚、生性淡泊。屏居乡里之后,心无旁鹜、目不窥园,潜心于金石书画的搜求与研究。尽管居家生活“仰取俯拾,衣食有馀”,但他们的积蓄大多耗费在购置钟鼎彝器、碑铭石刻上。不过夫妻二人相濡以沫、勤俭持家、清淡度日,并不追求奢靡华贵。也可以这样说,屏居青州与随后的出守莱州、淄州期间,是夫妻二人相互切磋、共研学问的黄金时期,也是赵明诚金石事业获取最大成就的时期。
李清照自幼博闻强记、遍览群书,其博学聪敏程度远在赵明诚之上。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曾经回忆起这段欢愉的生活:“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一日三餐之后,夫妻二人坐在他们的书斋“归来堂”里烹茶品茗,然后谈及史事,以说出在某一本书、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来决胜负,谁取胜谁先饮茶,其结果总是李清照力拔头筹。当赵明诚展卷查证时,李清照已经满怀信心地端起茶盏,并且笑得茶水都溅了出来,最终反而不得饮。这是何等的温馨欢愉,何等的情意绵长啊!
正是这种清静平和、美满甜蜜,滋养了李清照的迷人风采,酿就并促发了她的蓬勃而旺盛的艺术创造力和作品的厚重内蕴与醉人魅力!她的词作《鹧鸪天》便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桂花的颜色并不秾丽姣美、光彩照人,只是暗淡轻黄、素面朝天,而她的性情也是温婉柔和、恬静羞怯。她情怀疏淡、蛰居山野,然而她的芳香四处流溢、沁人心脾。不需要浓妆淡抹、铺红叠翠地修饰,她的芬芳和优雅无与伦比、高格自成。馥郁之香,定会让梅花妒忌、菊花羞愧。中秋时节,画栏开处,还有谁能艳压群芳、香满人间、与之堪比!当年的屈子啊,竟然没有把桂子列入名花奇卉,可见也是情思无几了。岂不知,桂花也是高标独具、品性卓然啊!
众所周知,李清照一生尤爱梅花,咏梅词达五首之多。“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满庭芳》)道出了梅的风流品格;“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渔家傲》)描写了梅的娇嫩旖旎;“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玉楼春》)点画了梅的晶莹玉润;“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蝶恋花》)描绘了梅的芳容惊艳;“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清平乐》)抒发了对梅的怜惜;“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游春意……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孤雁儿》),抒写了对梅的眷念,然而在桂花面前,梅花也不禁心生妒意。
在李清照的笔下,菊花也是花中最爱、别赋深情。如:“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鹧鸪天》)写出了对菊花的钟爱;“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醉花阴》)烘托了菊花的幽香;“清芬酝藉”,“雪清玉瘦”(《多丽》)勾画了菊花的丽质;“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声声慢》)则寄托了对菊、对己的哀伤,但是面对桂花,菊花也是自愧弗如了。
从词中我们不难看出,李清照在借花自喻,抒发心中的深刻感受和精神寄托。首起两句,应是李清照的自我描摹,从颜色、性情到志趣,无一不是她的真实写照。而收束的两句,则含有对世事的讥讽与蔑视,也含有对自身遭际的不平与愤懑。至此,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李清照所言的“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之含意。不过,远离了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官场,远离了世情冷漠、飞长流短的人群,远离了熙攘喧嚣、动荡不安的京城,夫妻二人在荒僻而幽静的乡下构筑一片爱巢,静守山水田园、烟雨晴明、竹篱茅舍、闲云野鹤,也该是在气数将尽、乱世即来的北宋末期的一方世外桃源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