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父

忧郁玫瑰 散文 挚爱亲情 2005-09-05 09:19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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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去祭父亲,只有两次。第一次是春节,第二次是阴雨绵绵的四月清明。

每次,我都会和爱人,带上女儿。女儿七岁了,七年里,我们去祭了父亲十四次。

今年的四月,没有绵绵的细雨,天空格外的晴朗。这天,我们照例带上女儿,和小弟一起,去祭父亲。不同的是,和我们一起的,有了从成都回来的她的大舅,大舅妈。以往,他总会打电话来说:“姐,记得去看父亲,我没有时间回来,替我向父亲问一声好。记着,要给他买酒……”每次说到这儿,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我能感觉到他的喉咙在哽咽,我的眼泪也随之溢出眼眶。

今天,我们照例给父亲买了酒,另外也买了些水果,向老家走去。

从镇上到老家,可乘一路车,再步行四五里小公路。那是一条凹凸不平的小公路,偶尔会有一辆三轮车通过,上面的人会随着三轮车左右不停地摇摆,行人也会为他们捏一把汗。而他们却在车上,牢牢地抓住车上能抓住的一切东西,三三两两地说笑,要是车向左右摇摆一下,偶尔也会发出一声尖叫。

车上的人叫我们上车,我们摆手拒绝了。女儿少走路,这时已经是无力前进,叫嚷着要乘车。二弟抱起她,揽在了背上,看着前方,“这条路好几年没走了,但还是那么熟悉,脚踏在上面,好像还是永远有使不完的劲。”是啊,童年时,跟随父亲赶集,是最幸福的事了。能够买上几颗硬硬的水果糖,也会拿回村,在同龄人面前得意地舔食着。在童年的记忆里,这条路是永远也不感到倦的。

近了,近了,离家越来越近了,我们的心越来越沉重了,我们的话题也变得断断续续了。

我们经过一幢幢熟悉的,陌生的房子;不时有熟悉又陌生面孔的长者同我们擦身而过,然后我们会同时回过头,惊愕地叫道:“这不是二叔公吗?”“这不是三叔婆吗?”他们定会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们,“哦,你是萍,你是兵,你是小勇,变化真快呀,认不出来了。小娃都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互相问候几句,心里有了久别的暖意。告别后,身后定会传来一声叹息:“哎,他的命苦啊,儿女大了,自己也该转正了,该享福了,却得了啥怪病,就这样走了。哎!”这时,我们都沉默不语,许久。我的眼睛又会模糊起来,泪水噙满我的眼眶。

是啊,这正是我多年来心里一直放不下,而一想起来就会流泪的一个心结。也是我们姐弟对父亲撒手而去这一实事无法接受的原因。是所有人一谈到父亲时,必定的一个遗憾。

父亲是一名民办教师,从教二十五年,离我们而去时,还是一名民办教师。安葬他时,我们姐弟商量,为了让他能安静地,完整地躺在家乡土地,他一生劳苦,却一生清贫的土地上,我们没有火化他的遗体。因此,他也就这样彻底清贫地离开了我们。母亲也没有得到上级一分钱的抚慰金。而我们姐弟三人,却同样继承着他的事业——从教。在父亲的葬礼上,大弟读着我为父亲写的祭言时,已是泣不成声,全场的人也已泣不成声。后来,大弟也因此离开了教师岗位,开始了他艰苦的打工之路。

我们每年祭拜父亲,都不会忘记首先祭拜其它的老人。

——我的老祖父,老祖母,爷爷,奶奶。

从小父亲就对我们说:“不要忘记自己的祖先,要让你们的子孙年年来拜祭他们。”记得以前每年清明,父亲都会带上我们姐弟三人来拜祭祖先的。

我回过头来看看女儿,只见她正全神贯注地在为老人撕纸钱,一张一张地撕开。她冲她的大舅说:“要把纸钱撕开,烧时才会完全燃烧,老人得到的钱才是大钱。我妈妈说的。”看到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的心里感到一阵欣慰。

我们又来到了爷爷的坟前,爷爷的坟和奶奶的坟相隔一百米左右,他们静静地躺在那片丛林中。奶奶在父亲十五岁时就去逝了,留下父亲和姑姑们,共六姊妹,父亲是老大,脚下有五个妹妹。奶奶是个特能干的女人,村里的老年人一提到她,无不伸出大拇指的。奶奶去逝后,爷爷一手带着几个儿女,就靠买卖盐维持生活。父亲当然就担当起生活的重任,成了家的主力。但爷爷仍让父亲念完了初中。“文革”了,父亲也就没有了机会上学了。我们从小从父亲那儿感受到的爷爷,是让我们敬重的。爷爷吃苦耐劳,勤俭朴素的品格,教育了父辈一代;父亲又把它教给我们这一代,我们还会传给我们的下一代。

大弟为爷爷斟上一杯酒,摆上水果,“爷爷,你喝酒吧,我们那时每天上学,是你清早起来为我们做饭,叫醒我们,长年累月,从不间断。我们考上学校了,不用你起早了,你却离我们而去了。”说着,大家的眼泪又要流了。

爷爷走在父亲的前一个月,他的身体一直很好的,在父亲患病以后,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后病倒了,就再也没有好起来。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我亲眼目睹了爷爷临终时的痛苦,我伤心地静静地流泪,却没有哭声。我看到父亲跪在爷爷的遗体前,也是静静静地流泪。几天后,父亲病倒了,住进了医院,至到他去逝。

我们静静的看着燃烧着的纸钱,周围的山,树,都静得出奇。偶尔从远处传来鞭炮声,我才从沉思中醒过来。

我们要去祭父亲,要穿过整个村子。父亲葬在村子的后山上,紧挨着他生前教书的学校。我们村三面环山,就像是一把椅子,而学校就在椅子的后背的那座山坡上,高高地眺望着村口那条小公路。

路过学校的门前,看见操场上蹦跳的孩子们,多可爱呀!这是父亲工作了二十几年的地方,变了,重新修了。以前只有两间教室,两个班,现在有了六个班,有了国旗,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花草。很美!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弟说话了:“记得我在爸爸班上读书的时候,爸爸对我们要求挺严格的,每天都要检查作业,要是没有完成,一定会留下来完成了才走的。但那些孩子都好喜欢他,都说他和蔼可亲。”是呀,父亲把他的一生都献给了教育,把他的爱献给了他的学生,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他总是笑着面对他的工作,他的学生。父亲去逝时,他的好多学生都从外地赶回来送他,而且都哭成了泪人儿。就从那无声的泪中,足以证明一切。

上课铃声响了,打断了我的沉思。沸腾的校园安静了下来,随后,琅琅的读书声,渐渐地,渐渐地远去了。

村后的一块块田地,庄稼依然茂盛。父亲生前从没有放弃过的田园啊,你们还记得父亲在你们身上付出的辛勤劳动吗?

我们拨开密密地草丛,来到了父亲的坟前。父亲的坟头上已经长满青草,在四月的阳光下显得生机盎然。我们静静地为父亲斟上酒,摆上水果,又静静地为他撕着纸钱,点上白烛和香。女儿仍然问着以往相同的问题:“妈妈,外公为什么会躺在这儿,他一个人不怕吗?”随着阵阵鞭炮声,我的思绪如波涛,眼泪又一次不自觉地溢出眼眶。

父亲那时,每天上完课,回家还要干农活,一家六口人的庄稼地,就靠父亲。母亲要忙着为别人加工服装,干活儿的时间就少多了。这么多的农活,把父亲的背压驼了,腰压弯了。记忆中,父亲常常狠狠地捶着他的腰,一脸的痛苦。每当我们给父亲捶背时,父亲总会说:“孩子们,农村真的很苦很累呀,你们可不能像爸爸这样一辈子呆在农村呀,好好念书,将来有个好工作,我就放心了。”长年累月的辛勤劳动,再加上生活的艰苦,使父亲落下了病。但他为了节省钱,就一拖再拖,他总说:“没事,我的身体,当年当空军体检时都过了关的,还有啥病嘛!”最后还是在我们的再三劝说下,他才去检查。但一切已经晚了——肝硬化,肝腹水。

听母亲说,父亲一拿到检查结果时,在医院已是泣不成声。其实,每个人一听到这消息,都是不能相信的。我当时哭成了泪人儿。亲朋好友的眼泪,正诠释着生命的脆弱和可贵。

就在父亲生病的两年时间里,他仍然坚持上课,一方面是他舍不得他的学生,另一方面,父亲是为家里经济着想。为了供我们姐弟三人上学,家里已经是负债累累。如果再仅靠母亲的收入,家里真的是太苦了。如果不上课,就没有工资(因为父亲还没有转正)。看着父亲带病上课,我们的心里好似刀绞,但却没有办法来为他分担。直到他住院时,他还担心着他的学生,嘴里念叨着:“学生们会不会不适应现在的新老师哟!”在医院,我去看望父亲只有两次,因为他总叫母亲不让我去,在电话里总说一切都很好,有好转了,过不了几天就出院了。后来听母亲说,是因为父亲不让我看到他难受痛苦的样子,因为那时我已经怀孕三个月,怕我难过,影响胎儿。当我正要把父亲被评为“区先进教师”的消息告诉父亲的时候,却传来了父亲病逝的消息。我拿着那张迟到的证书,泪如泉涌,这是父亲等了一辈子的证书呀,有了它,他早就转正了。我见到父亲时,他已经静静地躺在一张冰凉的竹席上,停在老家的大门前。我想扑上去,抱住父亲,再看看他那慈祥的脸,摸摸他那宽厚的肩膀,好想对父亲说:“对不起,爸爸,女儿没能最后陪在你的身旁,女儿不孝。”但母亲和弟弟拉住了我。

后来,我们把那张让父亲遗憾地离开人世的证书,放在了父亲的棺底,让它在另外一个世界,给父亲带去一丝安慰。

就在上个月的这一天,爷爷离我们而去,我静静地流泪,一个月后的今天,父亲又离我们而去,我仍然静静地流泪,没有哭声,许久许久,眼泪怎么也流不干。

父亲去逝快八年了,在这八年里,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我梦见父亲和我们一起,还是像童年时一样,那样亲切。他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昨天,清晰可见。记忆中的父亲,永远那么可亲可敬。

拜祭完父亲,我们仍然不会忘记回老家看看。

我们的家就在村子的这把椅子正中央,远远地眺望着村子的尽头,目送着那条小公路伸向远方。我家院子中央的那片竹林不见了,那是我们童年时的乐园,我们在林中嘻戏,在林中荡秋千,在林中捉迷藏……但父亲总想把它砍掉,因为农村人的迷信,说正堂屋前不能有任何阻挡物,这样不好。但堂叔们偏偏不让,那是他们故意不让的。为了这事,父亲去求过他,跟他调换,他仍然不肯。这样子,反而让我们姐弟高兴了。那时的我们,哪里懂得父亲的一片苦心。现在,这片竹林不见了,因为主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主人,为了还债,在父亲去逝后,把房子买给了村里的另姓。因为就这屋,同村的人说这屋基好,出人才,让我们姐弟三人都考上了学校,所以想买它的人还多呢!的确也是,我们是父亲的骄傲,是村里人羡慕的。现在,这家主人没有住,只在屋子里放着许多柴。我们从每个窗子向里屋看去,里面仍摆放着我们用过的家什,那种亲切感油然而生。我对女儿说:“这里就是妈妈小时候生长的地方,这里留下了我和舅舅们的欢笑。妈妈小时候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学习、睡觉。晚上就在这院子里玩,做游戏,听外公给我们讲故事。外公好喜欢我们,他很少骂我们,我们有了错,他总是给我们讲道理,从不打我们的,除非这错实在了。”从女儿的表情里,我知道她还不能体会妈妈的心情,不能感受妈妈童年时的快乐,也不能理解外公的好。我相信,她长大后,一定会感受到的。

大弟小弟也在寻找,寻找他们童年的快乐。大弟突然惊奇地说:“屋后那棵核桃树,怎么不见了?就那棵核桃树,我为它写了一篇文章,还得了奖的哟!”哦,他的话,使我们想起了其中故事。

大弟小时候脾气绝怪,有点不讲理。有一个晚上,他做错了事,始终不认错,父亲气极了,但没有打他,把他梆在了屋后的那棵核桃树上,不让我们任何人去救他。在漆黑的夜晚,母亲担心极了,怕把大弟吓坏,几次想出去求援他,但父亲阻止了母亲的求援。直到大弟在后院大声地叫道:“爸爸,我错了,我一定改正。”父亲才把他放了下来。自从那次以后,大弟变得乖极了,性格也变了,完全换了个人似的。所以,后来他的作文里写到这棵核桃树时,对它充满了惧怕和感激。他说,因为这棵核桃树,改变了他。这棵核桃树,也是父亲对我们的希望呀!

老家的山,老家的树,没变;老家的葡萄架,越来越宽了;老家后院的夜来香,越来越茂盛了;老家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了;回到老家的心情变了,感受不同了。但回忆里的快乐 ,是永恒的;父亲给我们的爱,给我们的教导,他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是永恒的;我们对父亲的爱,对父亲的思念是永恒的。

我们去了,远处不时还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给这个明媚的四月,添上了几丝忧伤的音符。

再见了,父亲!别了,我的家乡!明年的今天我们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