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言

这一场久违的雪，终于还是来了，踏着冬的尾声，仿佛落幕的篇章，在盼望了这么久，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飘飘洒洒而来，这样细碎，这样轻盈，却还是一点点、一点点染白了江山。

慢慢走在路上，夜色弥漫的空中，雪花一片片，仿佛落在心上，落在眼里。仰起脸，一点点的凉意慢慢覆盖，我最爱的白，最爱的雪，太长久的盼望，真的来了，却又不敢置信会有这样轻易的惊喜。小时候最爱的风景，到如今，反成了奢侈的美梦。夜色下，踏着落雪，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可以不说话，可以不高兴，可以一个人静静地走一走，只在我一个人的白雪世界里，独自享受这一片久违的无边清凉，心中充满无法言说的感动，黯然忧伤，寂静欢喜。

伸出手去，雪花默默落在手掌上，轻轻吹口气，又打着旋飞出去了。放眼望去，全是晶莹的白，干净又美丽，仿佛一场不会醒的美梦，带给我那样温暖的感觉。雪花漫天飞舞，我心悲喜交集，思绪飞扬，回想起每一个落雪的季节，大雪覆盖的操场上奔跑的身影，雪花飞扬的露台上绝望的心情，雪雾弥漫的世界里哭泣的声音，一切都恍如隔日，而岁月，居然已经在指尖悄无声息地滑过二十年。那一场新千年的大雪，也是落在久违的冬季尾声，她仿佛知道我正逢人生大痛，连夜匆匆赶来，倾囊而出，比哪一次都热烈，那样铺天盖地地下啊，多少年见不到的大雪，一夜间世界全成雪白。妈妈惊呼好大的雪啊，惊醒了大病初愈、倦怠在床的我，一起身望向窗外，闯进满眼的白，再也躺不住，收拾好急切地走出家门，走进雪的世界。一出门，她立刻扑面而来，我爱的白雪啊，我雪白的爱，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了，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铺天盖地、不停不停地下啊，不停不停地下。她抹去一切界限，抚平一切伤痛，那样不留余地、竭尽全力，漫天飞舞的雪花，急切、迫切地一朵朵、一片片扑过来、扑过来，几乎没有缝隙，密密匝匝地围着我、拥着我，一层又一层，想把我抱在怀里，想把我藏在心中，想填满我所有视线，拥抱我所有孤单，那样心疼，那样宠溺，只怕我不知道，啊，只怕我不知道。我终于哭出来，在她温暖宠爱的怀抱里，在雪雾弥漫、寂静无声的白雪世界里，无所顾忌地嚎啕大哭，泪落如雨，仿佛受尽委屈的孩子，泪水在指缝间奔涌而出，再也不用怕，不用伪装，可以放肆的大哭一场，哭出那样长久而深刻的疼痛，无处诉说的伤心委屈。

哭累了，抬头望向远方，没有尽头的白，轻轻踏在厚厚的雪上，感觉雪在脚下酥酥的塌下去，周围的雪立刻拥上来包围我的脚，再踏下去，又一个雪白的脚印。默默地一路走下去，她一路陪着我，脚印无限延展，仿佛天涯海角，无言相随，就这样可以一直一直走到天边，消失在世界尽头。转回身来，真的可以看到来时路，那样清晰又疼痛，却是再也回不去。

最爱这白，这晶莹，这未染丝毫尘埃的纯洁无暇，这不留一点余地的付出，这样美丽温柔，恍若水晶，恍若美梦，却又如此脆弱易醒、不堪一击，当阳光出现，瞬间融化消失，坠入泥土。我总是怕，所以连盼望都不敢。在经历了这样长久之后才明白，如果你爱，而且坚韧，并有勇气，她就永远不会消失，她始终沉淀在生命最深处，不惧任何风侵雨袭，甚至更深切更扎实，哪怕斗转星移、时光更替，她总会来、总会在、总不改，就像，就像我一如既往的盼望和热爱，如影随形，紧逼我心。

看，哪怕春天要来呢，哪怕季节已不耐烦等待，跨越千山万水，她终于还是来了，洗去这一冬的浮躁无望。太晚吗？太小吗？哪怕再微小、再长久，也一样，覆盖我所有期盼的心。原来卑微的小愿望，老天偶尔还是愿意成全的，她真的能听到我的呼唤吗？她真的听到我的呼唤。

悲喜交集的快乐忧伤，多久没有品尝，也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梦想。但是，再长久的一生，不也就只是，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为此，我愿俯首，感谢所有。

雪落无言，情到深处自缱绻。这一场迟来的细雪，在2011年的初春，慢慢湿润了世界，湿润了心情，湿润了眼睛。

凡事盼望，凡事感激，凡是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