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
现在条件好了,家家户户有了热水器,想洗就洗。包括商业化的各种洗浴坊,随处可见。只是再也感觉不到曾经“泡澡”、“蹭澡”、“冲澡”的感觉。追溯洗澡的历史,着实让人留恋和回味!
洗澡,按字义推解,为清除污垢,洁身净体之意,是个人生活卫生当中最基本的一项自觉行动。特别是热水器进入千家万户之后,洗澡如同每天的洗脸刷牙一样,便成为个人日常生活中很随便的一件事情,炎炎酷暑时,回家冲个热水澡,马上会带来遍体清凉的舒心惬意,冰冷寒冬时,隔三岔五在滚烫的莲蓬头下享受那如注的热水帘,那狎裹着肌肤的热水雾,真有身轻欲飘,腾云驾雾之快感。
以上所述的洗澡方式是近二十年来每个平民百姓的贴身体验,而追溯到上个世纪的五六十年代,洗澡于平民百姓而言,却有不同的体味,有甘甜,有无奈,甚而还有一丝淡淡的酸涩。
儿时的洗澡给人以很温馨的感觉,甚至是顽童解馋的一个渠道。
儿时洗澡就是随父亲泡大澡堂。五十年代的绵阳,虽然百废待兴,百事待举,但位于红星街的大澡堂却是绵阳所有建筑物中陈设最好的去处,也是绵阳人耳熟能详,经常光顾的地方。
在隆冬时节,只要你跨上那五级台阶,掀开挂在门口那张厚重的棉胎门帘,一股暖暖地热浪立即迎面扑来,宽敞的大堂内躺卧着约五六十张躺椅,上面铺着雪白的褥子和枕头,枕头上按惯例放着一方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彩条浴巾;每两张躺椅之间隔着一只涂着黄漆的茶几,上面摆放着一盘釉红色的土陶烟灰缸,还有两盏烧制精美的青花瓷盖碗茶具;走道里一顺溜座卧着数只燃烧着杠炭火的铸铁火盆,火盆内那黑溜溜亮光光的杠炭搭肩傍臂地依偎在一起,用自己周身的赤红来温暖着每一位客人。可以说,来这里清除污垢的每一位客人都有温暖如春的感觉。
接下来就是宽衣解带,脚登澡堂自制的木板拖鞋,赤条条地向澡堂侧后面向外涌着大股热浪的澡池奔去。
这是一方可容五六十人的大澡池,在跳进澡池前,须用自己带的毛巾蘸水将身体预热,否则,冒失地一下子跳进澡池会使你情不自禁的吼叫,好烫啊,好烫啊,会条件反射似的从池子里外爬。待你适应了澡池的温度后,你会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见,在白蒙蒙的水雾中,在齐腰深黄白相间的热水里,有的客人坐在池壁的四周,仅露出一颗脑袋,眯着眼睛,脑门上蒸腾着粒粒汗水,那份快意真是不可言表;有的客人则站在池中,用自己的毛巾使劲擦拭着前胸后背,这当然是那一类雄健的中年汉子和生气勃勃的年轻人,那血色喷张的红亮皮肤,那肩部隆起的三角肌,那鼓胀的胸肌,真是大自然孕育的万物之灵,在大池与小池之间横亘的一条平台上,或坐或俯卧着一些老者,在享受着两名穿着蓝短裤,澡堂提供的搓背工的服务,他们熟练的将热毛巾绞干,在客人的背上来回搓揉,在搓揉的间歇不时以热水对其温润,转瞬之间,松垮垮的肌肤立即紧磞磞的,久违的通透通泰之感充盈全身。
附带说一下,这两名搓背工还负责监管澡池的清洁卫生,当有些客人在最后将肥皂沫抹遍全身,准备跳进大池彻底清洗时,这两名工人会提醒他们,用澡堂自制的长方形木质水斗,在小水池内舀水冲洗肥皂沫,以保持大池洗澡水的清洁度。
当摇摆着如红萝卜般的胴体,脚下踩着吧唧吧唧的木拖鞋回到大堂时,用浴巾将下身一裹,然后四仰八叉的睡在躺椅上,那周身的舒坦简直妙不可言,这时的我,会央求父亲买一碟炒花生,或一盘五香豆腐干以解馋;而父亲则会要上一盏盖碗茶,点上一支香烟,陶醉于这人工制造的暖意氤氲之中;而有些老者,则会要上一杯酒,就着一碟花生米或豆腐干(不知什么原因,这里不提供熟食荤菜),细酌慢饮着着杯中之物,有连干数杯者,则倒头而卧,在躺椅上梦见了周公。
这里所讲述的洗澡已超出一般意义上的洁身净体,应称之为“泡澡”,人们在“泡澡”中互相赤裸裸地坦诚相对,以获得轻松,并享受休闲,进而愉悦身心。它是本地民风民俗的集中体现,并上升到大众民俗文化的层次。
惜乎好景不长,红星楼澡堂的“泡澡”被指为提供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而受到冲击,在文革中则被予以关闭。
那又怎么解决个人的清洁卫生呢?本人在这方面感触颇深。
时逢下乡岁月,在冬季返城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地方洗个热水澡。当时绵阳能够提供热水澡的地方,有位于跃进路的以长虹为首的四个中央直属企业,由于是国防厂,与普通百姓无缘;再就是城区内两个地方企业,一个是纸厂,一个是丝厂。因纸厂位于主城区,于是,我就和同伴约好,在纸厂洗澡。
就是在纸厂洗澡还得凭关系,因为其不对外开放,还好,文革后期时,由该厂组成的工宣队进驻过我所在的学校,结识了一些工人师傅,凭这种关系能在该厂洗澡。为回避管理人员的干预,我们洗澡通常是在深夜两点过,因为此时的锅炉房无人监管。于是乎,在晦暗的夜色中,我们几个人端着脸盆,脸盆内放着准备替换的内衣,香皂等,在锅炉工的带领下来到纸厂澡堂。
所谓的澡堂,就是在该厂硕大的锅炉旁搭建的一溜数十间仅容一人间隔的小棚子,而洗澡水则是锅炉剩余的热水储存在小棚子上一个方形铁箱之中,然后从铁箱下分出一路水管,直通各个小间,洗澡人就立在弯形的水管下,靠水管内酒杯大的热水来清洁自己。因为是锅炉剩余的热水,有时因锅炉压力大,排出的热水量充足,故而其滚烫无比,根本不能接触人体,就只得大声喊叫,师傅,加冷水,由于是人工调节,滚烫的热水会忽然变成冰冷的凉水,又只得大声喊,冷得很,冷得很,在瑟瑟发抖中等待热水;而有时锅炉压力低,排出的热水量小,弯形水管内就只有筷子粗细的水流,这时就只有用自带的毛巾蘸着热水来擦洗。
这种在深夜偷偷摸摸混进纸厂洗澡的方式,被我们风趣的称之为“蹭澡”,尽管是在忽冷忽热的水流中冲洗,但还是清除了遍身陈旧污垢,周身毛孔通泰,感觉像是剥掉了身上一层皮,有一种清爽畅意的感觉。当然,“蹭澡”时那种人为的自卑又带来阵阵惆怅,会禁不住扪心自问,好久才能脱离垄亩,堂堂正正地在这里洗澡啊?
从乡下上调回城后,洗澡还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大难题,排解不开的心结。因有了正式工作单位,再也不好意思去“蹭澡”了,那就入乡随俗,看单位的同行们是如何解决洗澡的吧。
这个单位是当时全县最大,也是最原始的劳动密集型装卸运输集体所有制企业。靠人拉肩扛来运送全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用品,是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因此在每天下班之后,必须要清洁个人卫生。为此,单位就在集体伙食团旁搭了一溜类似走廊的洗澡间,并用伙食团蒸饭的大毛边锅烧水,以供洗澡之需。
每天下班后,工人们用自己的木桶在大毛边锅内舀水,再提到侧边的走廊里,用毛巾蘸着热水将身体打湿,然后迅速地抹肥皂,三下五除二的搓洗完毕,就将剩余桶内的热水兜头盖脑的一冲而下,算是清除了身上的汗垢。
这种洗澡方式被我们称之为“冲澡”,其虽然能冲洗身上的汗垢,却有两大不便,一是隆冬时节,提一桶热水进去,整个走廊空码码的,冷。尤其是在涂抹肥皂哪一个间歇,冷得发抖;二是排水是一条明沟,这一长溜走廊虽然空荡荡的,却密闭得严严实实,洗澡后废弃的污水把这条明沟溢得满满的,特别是浮在沟面上那一层灰白色,泛着黄黄油花的肥皂沫,从上面蒸腾出股股汗臭,着实令人发呕。所以,每次“冲澡”,就三五分钟解决问题,确实不愿意在里面久呆。
这“冲澡”的感觉现在回忆起来还不寒而栗,这哪里是劳动后轻松愉悦的除尘清垢,而是为维持生存,勉而为之的一种生活方式。试想,带着一身汗臭回家,不要说自己周身不舒服,就是家人也要为之侧目。这里所说的“冲澡”应该确切地称之为“冲汗”,仅此而已。
今天,洗澡对国民大众而言,已细微到如吃一碟小菜,如饮一杯清茶,家家都有热水器,户户都用莲蓬头,而五十年代红星楼那种令人心仪的大澡堂已上升为各种足浴店,洗浴坊,还有各种芬兰浴,蒸汽浴,泰式按摩,但她那浓厚的商业色彩,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尴尬让我等望而却步。我还是怀念五十年代那一方大澡池,那一溜小躺椅,那一排杠炭火,那一盏盖碗茶,那一碟五香豆腐干,那一个个如红萝卜般的胴体,着实让人追思,让人留恋。
据报载,北京一个有百余年历史的澡堂,正在“申遗”,但愿她能成功上榜,毕竟,老祖宗留下的遗产不应因丰饶的物质文明而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