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盏灯

一副老花镜静静地躺在书橱一偶，那是父亲留下的。前年冬至后的第四天，父亲悄无声息地走了。寒夜的风像一把利刃无情地划过我的胸膛，至今我仍然不愿触碰那道不出血的伤口。父亲走了，可他象一盏灯，照亮了我们曾经拥有的深深浅浅的岁月。

自我懂事时起，每当在父亲厂里碰到父亲的同事叔叔或阿姨，他们就会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说：“是小三吧，听啊，广播里在播报你爸爸的事迹呢，你爸是我们厂的”红管家”、“铁将军”哎，你们可得向你爸学习啊！”父亲生了二年的慢性肝炎，病愈后，组织照顾他，负责仓库保管工作，一干就是十五年。时常看见父亲那辆28寸的永久牌自行车车篓里，一摞账本荡来晃去。

父亲勤勉好学，克己奉公，对人宽容，刚正不阿。我们从小就时常聆听他的教导，做事要认真，要诚实守信正直，当官要为民做主，虚心使人进步。每逢母亲整理家中的那只红木盒，就会如数家珍般将父亲的军功章、证书奖励什么的摊在我们面前亮亮相。那一枚枚神圣的军功章啊，闪耀着父亲追求真理的光华；那一张张先进劳模的奖状记录着父亲不断奋进的人生履迹。

高二的那个寒假，母亲陪着父亲将四个齐刷刷的女儿送上了开往陕西乾县老家方向的列车，武则天墓就在那儿。透过流动车窗，我看见父亲眼中流露出征战南北后捷报告乡的喜悦。黄土地、白杨树、羌饼麻花醋溜面，还有小脚婆婆（即奶奶）煤油灯，都搬进了我的《家乡遮记》。因为父亲，我们有了一马平川的记忆，有了对故土一往情深的牵挂；因为父亲，我们懂得了白杨树的挺拔与坚韧，懂得了人世间纵有阵阵浑浊，也要亮起朴实高尚的灵魂！

父亲的点点滴滴，清润着儿女们被岁月磨砺的心田。走过硝烟弥漫的战场，他毅然地加入到建设新中国发电厂的行列。长长的江堤连着父亲对母亲绵绵的爱。父亲的呵妻护子影印了儿女们爱子爱家的翻版。冬天，冰凉的胶鞋里厚厚的棉垫涌动着父亲在炉火上烘烤的热浪；夏天，大大的芭蕉扇下流淌着父亲的《水浒》和《三国》；秋天，父亲踩着宽大的自行车将女儿送到去重点高中念书的公交站台。路上，父亲对我说：“三，以后你在这样人车混行、缺少秩序的小街上骑车，除了要遵守右行的规则，你还得把握好车龙头，并要学会避让。这样你才能骑出这条小街。”行车如此，人生的旅途又未尝不含这样的道理呵！从那天起，我肩负父亲的期待，踏上了离开家的人生历程。不远的距离，扯着父母远远的思念。春天来了，我携着城南旧事奔向城北的家，向父亲描绘我眼中的大千世界，母亲在一旁不时地笑出了泪。四十多个春来冬去，无数次远远近近的牵绊，短短长长的分离，从没想过父亲就此会与我们永别！

父亲住院前一天，我回去看望二老，他坐在床边告诉我：“三，新疆发生暴动了！”我问怎么回事，他气愤地说：“都是达赖喇嘛搞得阴谋！”不曾想这是父亲最后一次在家里谈论国事，那一刻成了我心头沉甸甸的一幕！

自从那个该死的ICU病房接收了父亲，恐惧和失眠如无边的黑夜日日吞噬着我的心肝六腑，全身每一根神经敏感而脆弱。白天职场的强打精神，爆发了夜晚一场场止不住的泪雨。病重的老父亲，顽强地反馈着亲人的期盼，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无力握住亲人的手，父亲作别于那个黎明前的四更天，如熟睡般安详。全家人陷入无声的悲痛中，心雨结成了厚厚的冰！

父亲是一盏灯，照亮了我成长的道路！我成长的心路从没遭遇性别的羁绊，只因为父亲栽培儿女时从未有过男女之别。

父亲对我说过不放心母亲，我义无反顾地奔到母亲身边。我计划来年夏天，领着母亲，带上儿子和夫君回家探亲。在父亲宅基地的房屋中住上些日子，看看父亲种下的白杨树。待到苹果熟了的时候，在自家果园采上满满一篮子香脆脆的红富士，还有父亲最爱吃的青柿子，连同侄儿们对父亲的念挂，捎到父亲面前，与父亲团圆。怀念也可以这么着。做父亲未完之事，让那些与父亲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温暖儿女们潮湿的心！

父亲走了，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