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型男生

大海是我们班最大的男生，所谓最大不是指地位或威望，而是指他的脸大臂大胸大臀大，总之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大上几号。当然，最要紧的是，他的年龄最大。据说他高考连续考了5年才考到我们这所二流大学，就凭他这点屡败屡战的精神，我一直如大哥一般敬畏他。大海看上去是十分成熟的，被我们班男生和女生一致推举为“成熟型男生”。其实，这里的“成熟”其实指代“老相”，这点除了大海本人不知道，班上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相比大海，我是另一个极端——被誉为“幼稚型男生”，看上去还像个初中生。我也认了，因为我是唯一的90后，班上的人普遍比我大两三岁，而外表和年龄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人走向极端就意味着被孤立，我和大海都由于长得过于惊世骇俗而成为被孤立的绝佳对象。最终我们俩同病相怜而日久生情了，居然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其实我们两走在一起挺不方便，虽然不至于引起围观，但也会惹人非议。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我和大海一起出没在校园里，俨然两颗特大的灰尘，走到哪里都是正常人的痰资。当然，这些情况不仅仅会发生在校内，一次我和大海逛服装批发市场，结算后正要走出店门口，里面的那两个店员阿姨便开始积极地发表见解，说这年头两父子一起来买衣服真少见哦。急得我左顾右盼兼乐得大海东张西望——店里店外只有我们两个客呀！

大海的确十分成熟，他生活十分有规律，十一点半睡觉六点半起床。他不吸烟但好喝酒，不看毛片但痴迷电影。和大家在一起时不谈性不谈挣钱不谈女人不谈魔兽不谈网游，只谈教育谈文学谈哲学谈社会谈人生价值。大家很是讨厌他，背地里说他老土，没有共同爱好。我却很乐意接受他的指导，觉得他令我懂得了许多，而这些东西在课堂上学不到，也未曾有人告诉过我。他也把我视为知音，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我和大海要好的关系一直维持到大三第二学期，这两年来我们有饭同吃，有钱他给我花，有福同享，有祸他帮我背。就差个有衣同着了，原因是我穿他的衣服像穿裙子，而他穿我的像裹粽子。其实好朋友之间不吵架并不是好事，我和大海相依为命两年，未尝吵架，最终却一吵不可收拾，不欢而散了。当时我见本科毕业生就业形势险恶，社会一如猛兽而我们似羔羊，我不想跳进它的獠牙大口，考研就成了我的最佳逃避去向。一听我要考研，大海马上拍案叫妈。据说对三峡大坝贡献最大的并不是纳税人，而是反对它的人。可惜我当时不懂得这个道理，要不我考研成功率得增加许多成。我说，我考研关你屁事？大海冷冷道，你走吧，以后不要来找我。我和大海就这么大吵一架后，我搬到外面住了，加入壮烈的考研大军，此后一年时间我们几乎没怎么见面。

在大家眼里，大海是个十分激进且没有集体荣誉感的人。又由于他伟岸的身躯，使男生和他走在一起自觉渺小，女生在他面前觉得眩晕，所以几乎没有人肯和他做朋友，最多也只是承认他是“同学”。大海和我分开后有多孤单可想而知了，我甚至曾想他是否哭过。大一的时候，学院要发展党员，说以后的班级评优要与党员数量挂钩。大家纷纷在网上物色一篇入党申请书，抄好交上去，只有大海一个死活不肯交。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入党本来是个人信仰问题，可现在大家都为了私利挤这个保护伞。他越说越激动，不信，你随便抓个想入党的来问他有没有读过《共产党宣言》，多半没有读过。我却读过，但我不完全赞同。我又问他，要是别人说你没有集体荣誉感呢？他说，集体荣誉感能管饭么，集体荣誉感再好，毕业之后还不是要养家糊口为房子为工作做奴？听完他这番话，我折服了，发誓定要和他生死相随。大海有如此先见之明，在大一就预测到毕业的后事，如果他把这种能力转移到买足彩上，也许我们俩一辈子都不用为生计写文章了。

我总是很好奇为什么大海不去读力学而来学中文。以我看来，以大海的力气，念好力学是卓卓有余的。他反问我为什么不去读。我说，我力气没你好，数学物理背一两道就筋疲力尽了，而文学更多的靠感觉。大海不好读书尤其不好读外国文学，就算偶尔读了也不求甚解。他曾对我说，中国的作家名字大多文绉绉，就算不是真搞文学让人看了也觉得他是文学家，但外国作家就不如了，比如屠格涅夫名字过于市井，不小心让人听成“屠夫”，村上春树让人感觉是写景出名的……虽然如此，大海的文学造诣却是非常深的，至少比中文系的大多数人深。他喜欢写杂文，时不时能在一些不知名的杂志报纸上发表。我也很乐意他这么做，因为他一旦拿到稿费，就请我吃一顿好的。学完《中国现代文学》时，我们被要求写一篇论文，大海在论文中疾呼“文学已死”，据说是仿效尼采的“上帝已死”。可惜这里并非德国，教授也把他当“泥菜”，狠狠数落了一顿，责令他重写。最终在我的苦苦劝告下，他在网上“借鉴”了一篇，稍微润色了一下，蒙混成功，并得了“优”。从此大海开始后悔考上中文系了。他在他的杂文中写道：现在中文系培养的是“文学工作者”而决非“文学家”。你看有多少人学了数年中文，未曾发表过一篇甚至不曾认真写过一篇文章。自己写的东西狗屁不通，只好到中学当语文老师了，再教出一大帮不会写的人。好在我在学校的报纸上发表过一些文章，不然看到这些文字准会无地自容。

在我眼中，大海除了文学功底深厚，为人也是十分的耿直，不知这是不是后来我们吵架的原因呢？他说，做人不需要太多艺术，以诚待人就足矣，太多艺术的人太虚伪了。除了真诚之外，还有记住一条，作为男人，有三种人不能打：一是老人，他们好歹差不多过了一辈子，要尊敬他们，何况，我们以后也要变成老人；二是小孩，小孩子是最容易改变的了，如果我们要用打的方式来教育小孩，只能显得我们太无能了；至于第三种，你自个儿以后会明白的。我恳求他讲出来，甚至要请他吃饭了（不是我不想，而是大海饭量惊人，不小心能吃我个倾家荡产），但他当时还是没有说破。

由于大海大多时间都沉浸在写作中，不曾算计过如何哄女孩子，所以很久都没有女朋友。要知道女朋友的数量是和投入的时间成正相关的。就在我算定大海在大学期间不会有女朋友的时候，他却和系里面一个很可爱的女生好上了，那个女生叫Angel。这里的“可爱”不是指天真烂漫，而是“可以爱上任何人”的意思。好在大海不是重色轻友的人，有了女朋友之后依旧和我同吃饭同花钱，并鼓励我早年找到好归属。我却一次次让大海失望，一直到现在。和大海吵架之后，我能安心离去，有一个重要原因：以前他需要照顾我，现在需要照顾女朋友，应该不会太难受。

今年，考研成绩出来了，我英语不过关。我不肯接受调剂，所以研究生没读成，最终还是要面对社会这个大现实。就如大海曾经说的那样，养家糊口为房子为工作做奴。我回到以前的宿舍，发现大海不见了，同学说他和社会上的朋友合伙开了个公司。在我忙着投简历，参加面试的时候，我接到大海的电话，他邀我见面。我不好推辞，便去了。他从公司赶来，穿了西装皮鞋，看上去更加成熟，说话也客气多了。

我问他，你还和Angel在一起么？

他说，你走后就分手了。她爱上别的男人了，人家有房有车，我不懂浪漫不懂情趣，怎么竞争啊。

我说，真可惜啊。

他说，当时我真是蠢啊，明知道你是倔性子，还要千方百计反对你考研，我应该支持你的。

我说，这不关你的事，我只是英语不好。

他说，我大学就你一个朋友了，以后要是工作不如意，可以到我公司来帮忙。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着泪花。

我未置可否。他像以前那样请我吃饭，只不过换了地方，不是在饭堂，而是西餐厅。临分别之时，他留了名片给我，叮嘱我以后有空要找他。我问他能否讲出男人不能打的第三种人是什么。

他喟然长叹，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是自己的老婆。以后你会发现，真正陪伴自己一辈子的，是自己的老婆，疼老婆就是疼自己啊。

可惜，Angel不懂得这个道理，放弃了自己真正的幸福。

后记：成熟型男生——大海当时的想法也许是我们在未来某个时刻将会出现的体会，当我们在吃了教育的哑巴亏之后，回想起大海，是觉得当时的自己只是太幼稚还是大海成熟得不合时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