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逝的记忆
童年时那种简单的快乐依然还留在我的心底,新年的喜悦被人们演绎得如火如荼,而今,这样的快乐早已远离了我,生活的琐屑、工作的压力时时让我心生恐惧;问候作者新春快乐!
说句实话,我也搞不明白,儿时,总是翘首期盼的春节,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成为我心中的最恶。
总是刚刚忙过了秋季,姥姥就开始在豆黄的油灯下缝制一家人过年的新衣,缝纳一家人过年的新鞋。我一边帮着姥姥翻着续上厚厚的新棉花的棉衣,一边缠着姥姥不停地问过年还有几天。甚至在隆冬的深夜里醒来,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个身,恍然间看见姥姥依然还在昏黄的油灯下纳着鞋底儿,我常常梦呓般的问姥姥为什么还不过年。姥姥总是笑着回答说:“快啦快啦,等姥姥给你做好了新衣新鞋就该过年啦。”姥姥的回答,像是把我对年的渴望明天就要变成现实似的,于是,在姥姥穿针引线发出的曼妙的音乐里,我又酣酣地进入年的梦香。
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同学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比赛谁买的炮响。一毛五分或者是两毛五分——这都是家长们平时一分一分给的零花钱攒下的,也有个别的是偷拿家里一只鸡蛋换来的——一把小鞭炮,拆开来一个一个的插在土墩上、雪堆上、雪地里或者是土墙头的缝隙里燃放,看谁的崩出的坑大坑深。
从小年(元旦)开始,净水泼过的大小街巷整天都收拾得干净利索,街墙上贴满了标语,挂满了吊挂儿,花红柳绿的像是生意盎然的春天;大街的中央立起了秋千,荡秋千的能荡到与屋顶一般高,逗得围观的男女老少发出阵阵的掌声与喝彩;战鼓摆到了街心,南头、北头、东头、西头的老少爷们,甩开了膀子轮番上阵,鼓槌飘舞着红彩带,战鼓声声,震撼人心沁人心脾,每个人的心里好像有颗颗种子在破土萌发。
一进入腊月,村里俱乐部的场院里就收拾好了灶台燃起了柴火开始杀猪宰羊。人们把养了一年的肥猪接二连三的赶到那里,直到腊月29,场院里满满的都是一头头肥猪。学校和俱乐部同在一个场院里,课间和放学后,伙伴们总是成群结队地围观。看着需要几个人才能从架子上卸下来的冒着白气的肥实而干净的猪肉,闻着生猪肉的香味,恨不得立刻就咬一口。
趁着年节,嫁女儿娶媳妇的多了起来;过了腊八,家家户户也都开始忙着打扫屋子、推磨子做豆腐、蒸馒头蒸年糕、煮肉、炸麻糖麻花丸子……于是,村里到处都是迎亲娶亲烟花爆竹的鸣响,到处都是看花媳妇闹新郎的队伍,到处都是大人们忙碌的身影,浓浓的喜庆和馨香把全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包裹得严严实实。
于是,我们就天天盼着学校立刻期末考试赶快进入寒假,哪怕是开学后,老师把自己的名字从贴在墙上的成绩栏里由卫星一栏下挪到奔马、骑牛娃甚至蜗牛一栏。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即使是“三好学生”的奖状也难以把早已飞到了校外过年节的心情拉回到学校的表彰大会上,也难以把早已飞到公社的供销社里买年画买鞭炮的急迫拽回到老师留作业的课堂上,也难以把早已飞到打雪仗捉迷藏溜冰踢瓦房推铁圈儿甚至是看谁能沿着土墙头跑得快跑得远看谁树爬得最快即使是棉衣磨得露着棉花浑身是土的渴盼里拉回到老师的训斥和冲着你投来的粉笔头上……
除夕终于姗姗而来。大人们你一碗菜我一瓶酒凑在一起一边碰着杯一边絮叨着,我们则忙着燃上从大人们烟盒里偷拿出来的香烟把一只一只的小炮点着奋力抛向空中,然后,捂着耳朵侧着脸等待着它们在空中炸响,身边不远处时不时突然炸响的二踢脚还把我们吓得浑身一哆嗦。夜深了,母亲喊我们“该回家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也无济于事,直到酒酣的父亲们拿出吓人的样子或者是“不回家明天就不给压岁钱”的“要挟”。即使是躺在被窝里,兴奋膨胀着我们也难以入眠。虽然第二天得到的不过是只有五分或者一两毛的压岁钱,我们却纷纷跑到小卖部里,买来一把一把的糖块,紧接着转身飞奔到姥姥姥爷跟前,先剥开一块儿塞进姥姥姥爷高兴却又舍不得张开的嘴里,然后才剥一块儿放进自己的嘴里,稍噙一会儿,然后一点儿一点儿往肚里咽,那蔗糖的甘甜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
正月里,串亲戚开始了。一毛两毛的压岁钱倒不是我们的最盼,我们最盼的就是好久不见的小伙伴们终于有了在一块玩耍的机会。趁着的人们唠家常喝酒吃饭的机会,我们可以偷偷骑上自行车到二三十里外的县城遛一趟,哪怕是套腿骑着自行车;我们可以学着大人的样子夹着烟卷儿一边抽着香烟——香烟有时是偷拿那家长的或者干脆花一两毛钱从供销社里买一盒,一般是岗南的或者是黄花的,钱当然是平时舍不得花攒下的或者是刚刚得到的压岁钱——一边在河滩或者田野里漫步,累了坐下来或者干脆躺在沙滩上麦田里小憩。直到了分手的时候,才顾得上扒拉一口饭,而且一边吃饭一边约定去对方串亲戚的时间,并且“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最难忘的是正月十五晚上的烟花,梯子灯盒子花春回大地葡萄架……招惹得方圆甚至是七八十里的人们争相观看,真是车如流人如潮人山人海火树银花不夜天。正月十六晚上,家家门前燃起了松柏(因为没有松柏,只好用玉米秸代替)火,挣着吃松柏火烤过的馒头。据说,吃了这样的馒头一年不生病。
吃了正月十六的饺子,才算是捏上了过年的嘴儿,也算是把年过完了。正月十七,人们才依依不舍地该上学的上学了,该做工的做工了。从年前到正月十六,到处洋溢的是酒香肉香和甜蜜,到处着鸣响喜庆的鞭炮,到处是喜气洋洋容光焕发的人们,到处是耍杂耍儿、荡秋千、敲锣打鼓、说评书的热闹的人群……
而今,还是春节。已届不惑之年的我,对年节的渴盼不知何时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春节成了我的最惧;因为一过春节,我就不得不早早地数着手里可怜巴巴的几个工资,为如何应对一家人过好年而精打细算,这可是一个除了工资不涨反而每月还被扣发30%之外什么都涨的年代呀!
春节就是我的最惧,因为即使春节,不仅不能停下手里的工作放松身心,还会因为加班没有三倍工资反而不加班就会扣发三倍工资陡增心里的悲哀;更不用说趁着年节家人团聚走亲访友了!
春节就是我的最惧,即使是换上了新衣却没有儿时穿着姥姥给拆洗拆洗翻新后的棉衣那样舒心,因为现在的衣服一脱就会产生次啦次啦冒着火花击得你浑身难受甚至让你浑身起满大疙瘩的静电;吃着各种新鲜的蔬菜、大米白面和鸡鸭鱼猪牛羊肉,喝着牛奶,却没有儿时吃白菜炖粉条那样香甜,因为你时刻担心着一不小心农药残留、超标的镉等重金属、增白剂、三聚氰胺皮革蛋白、各种添加剂等会把你拖进疾病的深渊而一贫如洗;放着鞭炮你没有儿时新年的喜庆却胆颤心惊,因为,总是似乎在绽放的烟花里隐隐约约看到了些许无辜的魅影……
春节就是我的最惧,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大街里早已就没有了秋千,没有了战鼓,没有了玩杂耍说书的,没有了十五晚上的烟花,也没有了打雪仗捉迷藏溜冰踢瓦房推铁圈儿一群群顽皮的孩童。沉寂而清冷的大街上,只有孤零零大屏幕上的滚动播放的告诉人们取消一切活动是为了避免不幸的发生。
于是,大街里,满是宽阔和寂寥,一阵风起,偶有细碎的炮屑在微风里旋起,形成一个细小的旋风;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拼命似的挤压着人的心房,好像是天空一下子狭窄成了一条河;街灯的明亮黯然了天上的星星而且抢劫了人的梦想;只有道路两旁的大树上绑满了的宫灯,闪烁着点点的红色,仿佛在昭示着这是春节,而且,把我送上了寻寻觅觅曾经带给我无限欢乐的儿时的春节的迢迢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