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浊世,浮生如梦,过年回家
听到久违的乡音,那样的熟悉和亲切。见到久违的家人,那样的幸福和温暖。漂泊在外,系在心头的是剪不断的亲情啊!
赶在除夕的前一天,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家。
下火车。从闷热的车厢里钻出来,充溢着耳膜的,都是熟悉亲切的乡音。我走过车站吆喝的小贩,走过漫不经心的检票员,走过候车室座位上或等人或等车的人们,他们,都一样得,操着我从小习惯的语调。他们只不过漫不经心地聊着天,只不过说着些惯常的话家常的言语,却让我的全身立刻开始有了异样的喜悦和炽热。那是令我感到安全的乡音,那是令我感到安宁的乐章,那是令我不管身在何方都能辨认的胎记。长大后一直在外求学多年,又留京工作,很久很久没有一个契机让我畅快而自由地奏响这乐音了。我晃晃肩上的背包,加入他们,当我开口说着自己的语言,啊,我是多么自豪。
出了站台,姐姐就迎上来,她穿着玫瑰红的羽绒大衣,头发高高地束在脑后,依然美丽如花仙子。姐夫跟在后面,看着我们姐妹俩夸张地拥抱,又喜极而泣的情景,忍不住笑我们。
姐夫在前面开着车,我和姐姐坐在汽车后座聊天。
“车是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在西安”
“姐夫的工作怎么样了?”
“现在开了个小厂子,等你哥做大了,你回来给我们做翻译哦”我笑笑。大概不敢置信会有那么一天,但是仍然愿意想象着那么一天。
之后姐姐打电话给母亲,姐姐有点像宣布重大喜讯似的对着电话呼喊,“你女儿回家了”。母亲没说两句就把电话挂断了,姐姐气极了,再打过去的时候才知道母亲现在城外。
姐姐说,爸妈一人一辆电动三轮车,现在拉客人。
姐姐说,这时候家里是没有人的。
姐姐说原来咱家的门帘楼三层都出租了,现在又在城北买了地盖了房,正借给一家穷亲戚住。他们俩在离咱家门脸楼不远的地方租了处院子…
我安静得听姐姐滔滔不绝地讲着这些,心里面不由得又是一惊。
这些,这些,我从不知道。不知道姐夫办了厂子买了车;不知道父亲母亲依然如我小时候仍然整天出去奔波劳碌辛苦恣睢;不知道自己家的新房子在哪里,甚至什么时候拔地而起,我到底已经离开多久了呢?我默默地看向车窗外,翻新的林立的高楼,熙熙攘攘的商店商场,临清,我的家乡,你长大了,你变得那么好那么美,我都快不认识你了……我的姐夫被姐姐指挥着在临清城绕着圈,给我买各种小吃。我简直像是个好奇的游客,一步步踏上魔幻的地毯,步入美轮美奂的城堡。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母亲和嫂嫂从中午就开始和面,拌馅,包饺子。饺子里面有时还会放钱币或者红枣,记得我小时候经常因为吃到硬币而欢喜得大叫起来。直到春晚的歌声响起,我们的年夜饭上桌了。一家人和睦愉悦地围着饭桌说话,评点谈论着电视节目,哥哥蛊惑父亲母亲和我一起玩扑克。后来哥哥和嫂子回他们的家去,只有我在家里陪着爸爸妈妈看联欢晚会。
父亲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我身上,我不露声色地假装聚精会神地看电视。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和他的目光相遇,我看见他手里捏着梳子发愣。我突然就凑过去说,“爸,我给您梳梳头吧。”我小时候父亲经常抓住我给他梳头。那时父亲的白癜风很严重,他的脸和胳膊都是斑驳的,我一直害怕亲近。那时候他的头发乌黑浓密,像葱葱郁郁的草木灌丛,又像厚厚实实的草帽。如今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发根再也不是坚硬而倔强的,他们稀稀疏疏地散步于越来越荒芜的土地上。我用心地梳,梳了很久。后来父亲说起,他再见到她的女儿,没想到她变得这样美丽,大方又懂事了,是个大姑娘了。我笑了。
春节的钟声响了,父亲点燃了院子里的挂炮,家家户户的鞭炮也随之震天响。还有不少人在放烟花,二踢脚。二踢脚是在我们家流行的,像火箭一样窜上天空然后爆响的一种爆竹,响声越大越好,如此,“爆竹声中一岁除”了。父亲又在柜台剪裁了金黄色的烧纸,我们开始祭拜天地神灵了。煮水饺,春节第一碗,敬天地,第二碗,敬灶君。第三碗,敬财神。父亲拨弄着火盆里的烧纸,口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我也学着样子跪下来,想了想自己的愿望,我不管前面的贴画是个什么神仙,我只说,愿主保佑爸爸妈妈身体都健康,你一直在他们身边,你的护佑想必才是管用的吧。
初四刚过我便买了回京的票,我只不过在温暖的家里驻留了不到一周的时间。上元佳节这一天我已经身在异国他乡。我一个人立在天桥上,看正月十五日鲜亮而皎洁的月,看四面八方腾空而起的烟花,他们穿越林立的高楼大厦就在离你很近的地方绽放灿烂而喜庆的笑脸,那么刺眼的震撼的火光扑面而来,炫目的色彩点燃了浓浓夜色。我从公司到家一路走来,走在这片远远近近的喧哗和色彩里,走在没有尽头的豪华奢侈的光辉里,突然感到一种安宁的满足。便想起了那首词,“爱元宵三五风光,月色婵娟,灯火辉煌。月满冰轮,灯烧陆海,人踏春阳。”而我在京城如此的璀璨里是什么呢?我是一汪晶莹的水,满眼满眼的都闪烁着它的光芒。而此时此刻,我的家乡又会是怎样情景呢?爸爸妈妈,你们现在做什么?可怜我生生是恋家的孩子,偏偏选择了离家的路,无法回头。想到这里,我在这片灯树千光照里不免又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悲怆,对了,那首词的后半句是这样写的:“三美事方堪胜赏,四无情可恨难长。怕的是灯暗光芒,人静荒凉,角品南楼,月下西厢。”无论你走在哪里,家是你心静灯熄之后那个魂牵梦绕的去处。
北漂们,今年过节,你回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