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近,那么远
那么远?那么近?远近是如何的距离?其实她若在天涯,他必在天涯,若她在海角,他必已然在海角。
那时他们很近,近到她颊畔生莲,莲瓣次第,心跳便如莲开。
后来回忆起,有友说,怎么静素如此,她但笑不语。他们都无法知道,她有多满意。幸好啊,那时的与他相遇,成莲一场。白瓣如盏,蕊心扑黄如烛,照她曾以为无人瞥视的幽水寒塘。或若粉莲,一朵稚开半绽,簇护着的蓬叶竟允许了她将不愿入尘的心思撒在其上,且因懂得而给了她琉璃的目光。
她从来未曾对他说,她心中对他的想象。
她想他是雨后的青草,可以让她嗅尽清新,挨得近了,还能在她的眼睫上挂上细碎的水晶。阳光也来看热闹的时候,她又可以安心的在草间仰卧,他将属于两个人的潮湿打包给了太阳,或者是寄给了土壤。
她喜欢涂画,他曾经说,她总是喜欢幻想。她便将他想成了可以扶摇轻上的竹梯,凉凉的贴着她因夏的质疑而被灼热的手臂,她依着他可以安心将画迹涂得更高,好似放飞。
他曾经对她说,保有自己,就好。一句话,他便给了她一室隔窗的安然听风听雨。她可以在其间慵懒而萎顿的趴伏在素日里,故意不去看时光指挥着尘世相聚时那跫跫而敲心般的行来行去。她亦可以在那里小憩,期待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睡颜里,只是,她总是怕她的睡容不够美丽,终是,背过身去。
他曾经详细而认真的说过识她的过程,心间如何识她,而后与她相遇。那些沿着她的墨字而来的脚步,让她听着窃窃欢喜,竟然那么希望一遍一遍的听他说起。只是,像他说的一样,大概世间,唯有她会如此罗嗦。
他们说,喜欢是淡淡的爱,爱是浓浓的喜欢。可是,她却一直想说,可不可以不去减重也不去加码,只要永远的一如当下。这大概就是他说她的,永远长不大。她不喜欢这样的评语,但是,却又不敢理直气壮的赌气的说:成熟不过就是关住公主的破破古堡罢了。因为,她亦怕那已然甩掉了一段距离,已然站在了另一端的青春会来讪笑她。
而且,她知道,她最不想做的事便是与他争执。她总是预测不出,争执过后,将会是回首与前路的满目枯荒夹道相护送,亦或是,另一个精致的花门成为迎她的下一个路口。
与他一起时,她从毫不在意任何日子里隐含意义的简单,变成一个刻意去记忆那些日子的意义的复杂。她常轻笑自己,若以这般的心思去努力,大概很多人都会成为天才的数学家。她从不贪多的想索要祝福或是喜气,只是想多给彼此一个可以只有两个人安坐的理由。
那时候,他与她一样常常能够听到谁的青春在一遍遍吹唱:很爱很爱你。只是,他们都故意低首捧卷,错肩各据一隅,不去理会那只属于年轻的无惧的告白。尘世在一旁闲闲的看着热闹,因它明明知道,岁月在她与他的身上,早披了袈裟。
他曾经说,若为莲子,便自当清如水。或者这只是一句对她的安慰,因为纵再清澈,不过是淡水一滴,而他身后与他相同气息的潮音早湮了她一丝丝的欢意。她注定输给一片海洋,或者她早就知道这片融他的海,只是,她以为她可以忽略不计。
她终究未曾搭过他的那一班车,即使只是远远的看着。那转角的站牌,只是成了她目光中的定格。也曾在路过那个地方的上空时,依在舷窗旁将等待与心跳的渴望想象,却从未在有他的那个地方降落。因她知道,并肩牵手,看似一件轻薄而透明的纱衣,美丽的披着新鲜的笑。只是,那不是纱衣,那是不能呼吸的塑膜,足以禁锢相视,而后让目光渐渐腐去。
他们近到坐在一起同看一场电影,间隔的距离却恰恰保持了俗世的规定,她与他同样守规到那场名为相遇的电影散场。
他们其实很近。记得她后来去了海南,在那个叫天涯海角的地方,人们都纷纷拿起手机扯来心间最近的那个人的声音,来相约永远,可是,唯她不语,礁上看海水的玩耍。不是她不想,不是她不愿,她亦可以随时找到他的声音。只是不必,因为,她若在天涯,他必在天涯,若她在海角,他必已然在海角。
曾经那么近,依然,很近。
那时他们很远,远在那没有一声离别语的沉默里,远在她独自在食指间用剪断的红线扎成的蝴蝶结里,远在梁祝的曲声未散尽却只余冷凉的石桌石椅的楼台里。
她忘了那时是什么季节,只知道在以手遮挡阳光的炫目晴好。还有那白墙旁的红门红花,都欺人眼般的灼烈。最后,她无力再忍的用镜头每天来记录那些身旁挑衅目光的可恶周遭,渐渐发现,它们亦同她的青丝一样,从短发的风中易躁,到长发的顺眉阖目,再到挽髻的素净灵巧,慢慢在解读美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那从来不问耕耘的安静,终于学会了收获的热闹。
当相离刚刚起步的那一刻,她曾经那么希望自己的背影会如那些画面中人一样,鲜裙飘逸,随风而起,如帘如幕,在离去的拱门处裹起他目光的迷离。只是,她终究只是简单素衣,风姿被削成瘦零,连不回首的挥手,都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才抬起。
虽然,她一直固执的坚信着,一个稚纯的阖目却双手紧握着最真的祈祷,远远抵过一个纤身长立的佳人回眸间的风情诉怜,可是,终还是对自己的不够成熟揣了失望。她终还是希望,当他每每远远的望,能够望到的是她曾经有的一瞬的绰约,却是他一世的惊喜。
她曾经在他的幽深目光中,不思后果的想蜿蜒而上,至他心间的阁楼里翻书阅卷,或者妄想着取得一本经藏。心思刚刚出门,尘世却早落花如雨下,所有的想法亦成残妆。
他曾问她,什么时候才是她定义下的散场。
她那时没有告诉他,散场通常都伴有哭泣。虽然他常说她未长大,可是,其实她因少时的缺失早早已然明白坚持不哭的道理。她知道哭泣的座位安敞,还可以在上面小睡,可是她已养成了绕行的习惯。即使散场终于来临,她仍然拒绝了哭泣的邀请入位,她以为,她躲过了哭泣的追迫。
可是,那天荒野般的街上,偏偏就毫无行人,偏偏成就了哭泣的心意。雨在偶尔的坑洼处吐着一个又一个烟圈,让她生厌般绕来绕去的行,暗色的厚衣,让雨无顾忌的手拍打着。其实她是撑了伞的,只是那伞被雨调染成了他曾经最喜着的那身蓝衣的颜色,她一瞥之下,再无力撑起。阳光大抵也看出了她的疲累,于是不忍见她,雨又在她耳边清晰的提醒着:我是苍天撒下的泪。于是,轰然倒塌的坚持,被她发泄般踩得泥泞:苍天既也如此,她有何理由不与之同泣。
时而,她会在某个时刻看到鹊落寒枝,却依然展羽,扇动得黄叶不耐的落地。她觉得,那像极了她的独自欢喜,就像她不必看别人怎样在枝下看她,甚或不必理会谁的目光还隐含着猎杀之意。他曾努力教导她的那些道理,她现下终于慢慢理解。只是,她仍时而如冬雪上不愿南迁的鹊,努力的寻找寒食,只为能够巴着垛口等到那个与旧时相同的春季。
他曾经问过她,幸福吗。她那时还不懂得幸福的意义。或者她便是一只鱼,误闯入了相遇的瓶中,只看到了肚腹的宽容,却没有发现来时的路口是那狭长的瓶颈,无法易入又易出。幸福大概就是这瓶中的空气,能够呼吸,若想拥有,却是那么远的距离,因无法离开瓶中所以一直走不过去。
其实,她从未奢望过一个肩膀,她要的亦不过是能够将她的心于尘世中冲影后,安静晾悬的地方。他们说,陌路之后就会天晴,她总在想,陌路之上会不会还有与他一般相容的地方,任她的心事暗里成影,晴里成形,阳光下,与他便只是一张照片中的距离。
曾经那么远,或许,亦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