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深海面具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2-21 09:33 责任编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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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好像是逝去但却是永生,一种气息在回忆中漫出,似不可阻挡的力量将父亲的一切重新拉至岁月里。

凌晨2点,医院的深夜格外寂静。消毒水和各种药剂混合的空气中,有一股异乎寻常的味道,他在这种味道的刺激下死活也睡不着觉,疲劳了两个月的身体急切地渴望睡眠,无奈意识清醒得如池塘里的水,鱼儿们在午夜无风的池塘水里睡去。

他从弹簧床上坐起,伸展酥软的四肢。从窗口看下去,住院部四下阆无一人,唯有路灯向饱含水汽空中静静地泻下强有力的光柱。楼房的后面躲着尖尖的月牙儿,若有所思般俯望着尚在沉睡中的城市。在父亲的床前站立,仔细打量父亲从被窝里露出圆圆的头,凌乱的头发纠缠着胡乱生长的胡茬。借着月光看父亲的脸,原本的记忆倒模糊了起来。记忆中的父亲像是院子里的橡树,宽大的枝叶托起一方小小的天。而眼前这般无生机的孱弱面容带给他的是距离和陌生感。厚重棉被下的身体传来父亲不规则的呼吸声。他皱起了眉头,医生说要留心呼吸,于是他把耳朵靠得更近。呼吸声时粗时细,粗时如深陷在沼泽地里的人发出混合着稀泥,含糊不清的声音。细时好比游丝,触之即断,几不可闻。那不是记忆中父亲蹬着三轮车的呼吸声,也不是父亲在扛着20斤的水爬上8楼的呼吸声,更不是发高烧的自己趴在父亲背上听到的呼吸声。属于父亲独有的,是犹如性能优越的越野车发动机泵出的呼吸声。他几乎能循着记忆,原样照着频率和力度复制得毫无差别,熟悉得像是自己发出的一样。

看到父亲并没有半夜里醒来的征兆,他走出病房,在走廊甬道的尽头点燃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冉冉腾空,倏忽消失在窗外。远处的几座楼房始终亮着不规则的灯,光从窗口溢出。颜色都一样,是黄色的,如远方岛屿的灯塔一样古老,像老家炉子里的柴火一般温馨。但想起冰冷的死牢牢地盘踞在父亲苍白的皮肤下面,几乎触手可及,他不禁打了个冷战。夹带雨腥味的风,夜间才肯盛开的花的芬芳,石缝里的蟋蟀声接踵从窗口闯了进来。他喟然长叹:何以在充满生机的世界里,无穷尽的死充溢其中。谁也弄不明白,答案自古以来哪里都找不到。他第一次觉得无力,创造了千万价值的手也拉不了父亲生的救生缆,父亲此刻恐怕仍在失去意识的那个夏夜深深的黑暗中往来彷徨。那里的他顶着烈日或雨幕,挨家挨户送水,敲开若干扇门。门后有人热情,给他茶水喝;也有人冷漠,随便扔给他一张小额钞票,“碰”地关上大门。父亲好像也从未在意过,下次有这样的生意还是来者不拒。他一身都是这样诚恳辛苦地生活,到头来像被扯掉翅膀的蜜蜂——有气无力,孤孤单单的孱弱生灵,似乎随便那一股劲风吹来,就能将他带向未知的地方。

他再次回到房间,发现父亲已经醒来,深陷下去的眼睛似乎有话要说。他把病床摇得升起,问父亲是不是饿了,父亲摇头。又问,疼吗?父亲浮出一丝苦笑,点点头。再问是不是需要喊医生,父亲还是摇头,仿佛说喊来也于事无补,还是不添麻烦的好。他无计可施了,只好从抽屉里拿出苹果削皮,切成小块,父亲勉强吃了几小块,再次摇头。然后蠕动嘴唇,他便贴近了听。

“说话”

“说话?”他迷惑不解,但旋即明白父亲想听他说话。

于是他无话找话,讲自己经历过的事。自己上高中时被一个女孩子喜欢,对方或许算不得有多漂亮,但是个温柔细心的女孩。对他极为贴心,拥抱着接吻对双方来说都是第一次,自己当然喜欢抱住她柔弱的身体,感觉上是抱住了自己不曾遇见过的自己一样,有一种绵长的情思。但上了大学,自身的成长无法适应外部世界的改变,于是不期然地起了变化。于是自己狠下心不再见面,像世间大多数的初恋一样无声息的终止。和妻子则是处子终结,那年自己22岁,第一次进入那里像是回溯着河水产卵的鱼,他察觉得出那里是一直等他回去的地方,于是历经风雨也要和妻子结婚。说完他笑了,和父亲详细说起自己的初恋,初吻,初夜,在这以前,这般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那该是什么样的一种心境呢?或许是想为父亲填补他不曾踏入的一方空白吧。一直讲到快要天亮,远山的线条浮现在天边,他觉得疲惫不堪,陷入睡眠。

睡梦中,他行走在暗夜的街道上,夜色深处矗立着一排排楼房,像深邃的森林,围成一层层的墙,把他圈在中间。雨开始星星点点地飘落下来,月光宛似玉米磨坊里的细粉末一般充溢在四周。看不见的地方似乎装置着巨大的风箱,不时想起似的发出“呼哧呼哧”令人费解的声音。这种声音持续了一阵,突然彻底停了下来。街道上还是半个人也没有,万籁俱静,像是有人突然关掉了音量开关。广阔的天地间,铅云低垂,笼罩着四野的沉寂,蕴含着无可回避的死的预感。他心下一阵迷茫,这既是自家的路又不像是自家的路,这究竟是在哪里呢?

被人从睡梦里强行拉扯出来,已是早上6点。医生告诉他父亲已经走了,他恍惚仍觉得置身于梦境,无目的无方向教人笑不出来的梦。眼睛怎么也聚不起焦来,世界的形体像是醉酒般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次回复其本来的面目,但较之几个小时前,感觉上还是有所不同。

站在父亲面前,看见父亲嘴角仍挂着笑容,像是在说:我还在这里,并没有死去。但他已经死去。父亲已经在死的彼侧,而他在生的此侧。渐渐地,他开始理解自己的那番迥异感。诉之语言便是:几小时前是父亲生的世界,现在是无父亲生的世界。一如24年前是母亲生的世界,24年后是无母亲生的世界。意识到时,他脑袋混乱了几秒,时间在梦与现实间颠倒往复,几个不知是真实还是虚幻的场所重合在一起,令人窒息的悲戚感在全身奔涌。泪由热变凉,缓缓滑落脸颊,像是有数条蛇悄悄爬了过去。雨点断断续续敲打窗扇,时间掺和着冷清浸满房间。

他麻木地举办了父亲的葬礼,目睹来来去去的亲戚们进进出出父亲的灵堂,他不禁迷惑起来:这到底算是什么呢?这些形式能从多大程度上填平父亲走后的空白呢?还是在一次次宣告死是铁一样的事实,容不得他有多余的幻想?

这一切完结后,他独自出了远门。漫无目的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沿着深秋的广袤天地,不断地行进,行进,行进。随着季节的更迭,大地被冬雪时节迷蒙的白色均匀涂抹,远处总是延展着同样的单调风景。车开得再快,也没法甩掉这风景。然而,车一停下来,他却又陷入茫然不知所措的境地,那时候,“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找准缝隙,像潮水一般联翩袭来,将生的世界不断吞没。

到了来年清明的那一天,像是要一扫整个冬日累积下来的阴霾似地,太阳高高悬于天空,暖簌簌的大放光彩。早已冻僵了的云朵,被这充满热度的阳光一照,像是河面融化的浮冰那样,开始缓缓移动步履,向西飘去。他带着妻儿沿着蜿蜒的小路向墓园的山坡向上爬,一路所见的是被冬雪大军一路横扫过后萧索的衰草,枯黄的树叶像是倾诉什么辛酸往事般在树头颤摆,但旧的枝丫上开始长出带有细细绒毛的新芽,仿佛告知这又是新的一年。

阳光静静倾泻在父亲悄无生息的墓碑上,他好像看见父亲沐浴着澄澈的阳光,宽厚的嘴唇微微上翘带着微笑,那是一个能承受生活的各种苦恼的微笑。阵阵和风吹过常青树丛,呜呜作响。他想起父亲巨大身躯里如高性能发动机般的呼吸。父亲“呼哧呼哧”地从一楼跑到八楼,又从八楼跑下一楼,蹬着三轮车“呼哧呼哧”地继续奔走在大街小巷……依稀的记忆亲切而温馨。他蓦然间想起父亲的这一生,究竟算是什么呢?从大多数人都不知晓的地方生出来,安静地长大,安静地追求极其有限的东西。成年后“呼哧呼哧”地忽东忽西,从不对人品头论足,也不对己文过饰非。安静地降生,安静地消失。世界恐怕从未因为父亲的存在或离去微微摇颤过一次。在父亲小而又小的世界,自己可谓是他的全部,在那个小而又小地方,自己和他度过了前半生最重要的时光。如今的那地方却随同温和的风悄悄远逝,被无往不胜的死摧毁了。

走在墓园的石头路上,想起父亲曾拉起他的手,在母亲灵园沙道上走动时的情景。时值寒秋,天快要黑了,目睹暮色渐浓,枯木苍苍,乱石无数,衰草靡靡,六岁的他有些害怕。一排排黑黝黝的坟,以相等的间距呈扇形铺展开去。这里葬着姓名不一的人,各所不一的生,以及千篇一律的死。坟们都孤苦伶仃,钱纸散落得到处都是。祝福往生的歌谣低低吟唱,伸向黑暗的小路冥思苦想。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父亲可能也想要沿着小路进到那里面。然而30年来的父子关系并不是一帆风顺,父子间也爆发过数次冲突。最厉害的那一次还是6年前,自己从农业大学毕业,父亲执拗地不让他回到家乡搞水产。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他还花了一年时间报考公务员,然后当着父亲的面撕毁了考试第一的通知书。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父亲的脸白了,就再也没有恢复过。但这段记忆此时清晰地浮现出来,并不意味自己还在恼怒他,该失去的都已失去。此刻多想和父亲两人折回树林,被他静静地牵着手。

木棉花被风吹得从高高的树冠离枝,“啪”一声砸落在地。三岁的儿子跑过去捡起木棉花,拿到他的面前问:“它死了吗?它会疼吗?”

他略一迟疑,“它死了,不会疼”

“可是它还在呼吸呢”。儿子说

“呼吸?”

花瓣在风中上下起伏,真的像是在呼吸一般。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父亲逝世时自己做的那个梦。“呼哧呼哧”的风箱声音分明就是父亲的呼吸声,是父亲的呼吸走入了自己的梦,自己也在那里延续了父亲的呼吸声。那是父亲多年来根植于自己身体当中的呼吸声,不经意间成了自己呼吸声里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父亲的呼吸声会就这样千百年的流传下去。就像父亲存储在他身体里的多种多样的憧憬,和多种多样的愁苦。这样想着,他心里一片释然。父亲其实存留下来了,带着始终如一的呼吸,和始终如一的爱,像一片滑泻在墓园斜坡上的雪白的光照,成了这个生生不息的世界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