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在寂寥无人的夜里，我沉默地提笔展纸。伸手想要写，一会又缩手。不知写什么，想了良久。举首似木鸡般的发愣朝窗外凝望着，愁云弥天而聚，将群楼都笼罩矣。绵雨落而弗禁，骤然雷于黑暗之云中闪耀着。使我在脑海中找到了那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的背影缩小成一只青苹果，拿起朝嘴上一啃，细细地嚼，觉得很酸很酸的。在嘴里却找不到快乐。只是找到了－－痛苦，永世难忘的痛苦，深深地埋进他的心底。

他，自从呱呱落地后，不如野蛮的孩子乱跑乱跳，总是时时在父亲怀里。

他，在不知不觉中就学了二爷的次子吴小松的坏习惯。他学会了偷东西，学会了说谎话，甚至他从弱点的牢房中逃出，惭惭变成野蛮的坏孩子。­

他，本来是健全人，但不久发烧就变成了聋人，他都不知道自己晕倒了多久，发现他的双脚软弱了，无法走路。总是在肮脏的地上像毛毛虫似的爬来爬去。

他，治好后可以走路了，但今他心碎肠断的是，他聋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永世难忘的痛苦早已深入到了他的骨髓之中。可怜的他多么希望能听见雨儿哗哗作响，鸟儿嘤嘤成韵，风儿萧萧之声……他不止地悲泣流泪，不断踏进雨中的泥泞，自卑的花水湿润了他的快乐……

他，就和健全人一起读书。老师讲课，他总是听不见，老师要求同学们读一读，他总是把书挡住脸不读。

他，他遇到了同学们的戏弄。看了他们讥笑自己，不觉他又怒又悲，所怒者：是他们讥刺他，使他火冒三丈；所悲者：是自己变成了聋人，使他五内俱裂。他心里却酸一阵。不听话的眼泪还是象断线的珍珠似的，配对成双地往衣上掉。他越来越自卑了。­

他，被转学到安顺盲聋哑学校读书。他很害怕，因为会有人又讥笑他。他在那学校过了几天，发现没有一个人讥笑他，他于是就松了一口气。

他，在心情之田上种的快乐之花都开了，在他心里忧郁的云，被清风吸驱除得无影无踪。现在的他变成了快乐的人。在学校里他成了有名的笑话大王。一群同学们总会到他身边，听他说的笑话。­

他，在意外地变成了坏学生。染黄发，穿耳环，有时撞顶老师。

他，发现迷上了看书。每天他都会从家里带各种各样的书来学校看看。当他正在看这《学会做人》书时，这书如镜似指出了他的错过。一种自责的情绪，突然涌上悲痛的心头。他不断地破口大骂自己，于是他悔过自新。他开始努力学习，渐渐地变成了三好学生。

他，听了他的朋友变坏了，就像丧魂失魄似的。他深藏在心头的仇恨，比泪水更多，比痛苦更深。每次在夜里，他总会痛哭不已。在他目中含满了怒火。­

他，十七岁的他在中学毕业后当上了双语教师，他和别的老师一起去在贵阳双语培训。但他走过半理想之路上，使每次他跌倒了。他坚持地爬起再走，又是跌倒了。他累了，真的不想再走了。自从他放弃走此路后，他惭愧了，他开始责备自己对于伤痛的软弱和畏缩，只要有一口气，只要血管里还有一滴血在流动，那么，他便不应当放弃走此路的。可是已晚了，希望完全破灭了。泪水在他眼中不可抑制地涌流而落，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冷冷的泪水是用惭愧作成的，还是用痛苦作成的……

他，只好强颜欢笑地带痛苦去贵阳聋哑学校读高中。每当他碰了同学时，总会强笑，希望使自己快乐。就这样他继续坚持做。­

他，对同学总是忽热忽冷的，他的性格是内向的，每天都能看到他这样冷漠。­他不爱和人说话，以来他打手语的水平渐渐地不强了。

他，每当看到同学谈谈笑笑时，他总会闷闷不乐地想起变坏了的朋友。在他身边的朋友的背影都消灭了。这样，他的朋友很少。

他，为了使同学快乐，于是时时嘱咐自己不要这样冷漠。可是他，总是做不到……­

他，如灵魂一样，同学们总是没有注意到他，把他当做隐形人。

他，又悲又忧，这些一切闹得沸反盈天，让他受不了了……­

他，希望自己心中的痛苦擦得烟消雾散，便跑进雨中，使雨水洗去心里的痛苦，可是，都是洗不去了。可怜的他猛地向天大吼……­

他，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