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失禁

昨天看中央6套电影频道播放在同里的国庆艺演，只见一个女艺人穿着少女裙在温柔地唱。我说这女孩子的身段不好，腿有点粗短，体型有点松懈。正惋惜女子妙龄可惜的时候，她的脸蛋辗转过来，却发现是暮色已经掩映了唇廓，秋气已经渲染了眼角。原来徐娘虽老，犹尚多情。

我常叹岁月残暴，且做一面镜子，给人看音容笑貌的退色。韶华渐去，又奈何不得，只有人前自嘲，人后修饰，且想这可是能修饰得了的呢？皮肤与肌肉越来越倒塌，皮肤好似水袋，装着蓬松流体一样的肌肉，这个时候看上去，发觉控制堤坝的官兵似乎腐败后不中用，那水袋里的肌肉虽然没溃坝，精神已经溃坝得不忍欣赏。我谓之为肌肤失禁。

人到年老的时候，一切都失禁，失禁是年老者的当然风景，牙齿脱落了，口风与唾沫失禁，括约肌功能障碍了，就有个尿失禁，西班牙拍过一部叫《爱失禁》的电影，一看名字就了然，一定是个爱情无法获得控制的故事。我今天说个思想失禁的话题。思想失禁，并非指思想象个哲学疯癫，收不住思想的缰绳，而是寓意思想已经无任何保护的意识，不经过声带和嘴巴的过滤，倒豆子一样地从脑壳里滚出来。人们一般将此归为精神病或者老年痴呆。思想失禁，不独独发生在年老之时，但以老年为主，年老的时候，思想失禁了，就会把从前的秘密无意识地抖搂出来。这很可怕，但属于人性天定的范畴，所以至今无可治愈，除非在你思想失禁期间能有些间歇性正常，那个时候学关羽刎颈自杀或者学王国维与老舍二先生自淹而死或者学傅雷因住在底楼只能选择一个足够的高度自悬而终，否则，只有在思想失禁中等待生命之钟的停摆。岁月啊，更加狠毒乃是使人的思想隐私自我曝光，音容笑貌与此相较还算得了什么呢？比方说，后者只是人穿衣服不精神时髦而已，前者则是人裸体而行，且只是恶浊的身体部分。

人在年轻气盛时候，思想是被筛子筛选出和用机床改造出的自以为是的珍珠，不管这个自以为是是如何的被迫，只是自我保护的伎俩。姚老师是个后半生里活在思想被迫的牢笼中的人，人已九十有余。为尊者讳是中国历史沉淀下的美德，并不忍心说他老人家，但我此处说，有质问社会，为其倡不平之意，故而权害而取轻者。前不久的一个子夜，被底气充足的声声漫骂震醒，知道是老姚老师，他这一现象早已不是新闻，但耄耋之年尚如此丹田，依然让我吃惊。声发高楼，力破夜静，楼前公园，花木瑟缩，万虫不赢。品读去，发觉这声音苍老，力量来自于悲愤，悲愤是用全部身心为发音器官的，又因是近百年的积淀，所以声中多有千钧块垒，着实砸人听觉。

老姚老师的人生，被人用刀切西瓜一般，一刀下去劈为两半，前半生蜜甜，做了似乎军统的技术校官，自解放开始，这后半生凄惨，妻离子散，成了政治上的监外犯，思想上的自虐狂。据一些老人讲，老姚老师出身名门，宗族里多有高官达人，加之自己聪明，学问又好，所以很轻松成为校级的军官，妻子也美丽多才，真是才子佳人，古戏上演。不成想，后来朝代更迭，天翻地覆，他这等人就被翻到人间地狱里，进入改造所，审查下去，没有恶迹，交代积极，灵魂清洗，就被恩准监外，从改造所进了所谓人民的监督所。姚老师在这个展转的过程中，美丽高傲的妻子也被展转而走，我想这给他最为剧烈的打击，因为他从此开始恨任何的女人。男人在困厄的时候，让他维持下去的无怪三种东西：对生命的渴望、对信念的坚守、对亲人的期盼。渴望生命是凡人之想，恪守信念是英雄之样，期盼亲人则是常人之态，也是前两者的一种基础性希望。姚老师对生命大抵是不愿自我终结的，隐忍之功高于老舍之属，信念呢，估计没有的，国军共军在国军里更多人看来，并非信念的名词，国家才是吧，所以很多人没选择去台湾隅安，很多人事实放弃了手足相残，姚老师应属于这类吧，否则后来的审查他不会被轻易放过，而且人尽其用，做了人民的教师。姚老师应很爱他的妻子，也应爱着生命的尊严，当审判者不断拳打脚踢的时候，他因有爱而不计较，当审判者用手掌去掴士人最诊视的脸颊的时候，他因有爱而压抑着去适应忽视，但当妻子离开的时候，他的一切的努力似乎都嘣然倒塌，我估计他想过寻死，悲伤至极，可能妻子给他留下个女儿，他不得不去抚养，才在屈辱中挺了过来。他选择了屈辱地活着，我不知道终究是为了什么，上述的猜测也只能很不自信的道出。周星驰的影视里爱搞其实含义深刻的无厘头，《鹿鼎记》里有段对白，陈震南要韦小宝加入天地会，阐述反清复明的时候，说清妖抢了“我们”的女人，夺了“我们”的财宝，韦小宝突然明白地归纳道：原来反清复明就是为了金钱和女人。陈震南先生不知道为什么点了头。陈英雄既然点了头，我们不点头还能做什么呢？所以我也归纳一下吧：男人的妻儿是男人的尊严之一，所谓尊严在男人看来，可能无非妻儿家室。望天下做妻子儿女的思量哉。

姚老师做了成王败寇逻辑的标本，他需要天天向胜利党汇报日程以及思想，他是个缺乏完整意义的人，没有尊严，是思想的赤裸者，活着无非是屈辱与压抑的形式，与行尸走肉的区别是深藏内心有悲愤，小心包裹着，不给别人发现。成王败寇，这样的政治观和历史观让我思考。昨天看《鲁豫有约》，九十多岁高龄仍在剃头行业的靖大爷，讲抗日战争时候给日本兵理发，鲁豫就问，为什么给日本兵理发呢，他们不是侵略我们吗？靖大爷说，大家都是老百姓，老百姓都不愿意打仗，他问日本兵，日本兵也很同意他的说法。这是国与国之间的例子，靖大爷在过去要如此说，应被看做卖国贼吧，现在看来，应被视为国际友谊的注脚。美国南北战争后，林肯在葛底斯堡发表了一篇著名的演说，他把南北战争中双方的死难者都称作烈士，说他们都是为了美利坚的美好未来而战斗的，失败者并没有被当作邪恶的代表。成王败寇里，帝王人头落，难道众人也要跟着帝王掉脑袋或者掉人格的尊严吗？你可以去掉失败方残存者的政治尊严，但不应去掉他们的人格尊严，何况政治无非冠冕，修饰的是利益之躯，而利益里可能对国家民族的大利益追求只是异曲同工而已。成王败寇，赶尽杀绝，只能见利益之私，不能显民族大义，从这里看，林肯实在伟大，比我们的政治观和历史观高尚得多。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药及酒之关系》中说：“再至晋末，乱也看惯了，篡也看惯了，文章便和平。”我们是否也应到平和的时候了呢？

老姚老师数十年里压抑着自己，索然寡居，思想的堤坝不断加固，提防任何的钻穴蚂蚁。不成想到了老年，思想的秘密全部暴露。前几年，门卫就说老姚老师已经怪异，走路的时候，绕开正路，选择圪崂缝道，且时而诡异地看看后面，时而来个变道，门卫说这是侦察后面是否有敌情跟踪。再后来，门卫讲，老姚老师开始窃窃私语，翻译为普通话，就是咒骂那些在他被专政期间曾经辱骂、拷打、欺侮他的人。时至今日，他竟然在子夜时分对夜诉讼，高亢声讨，来个彻底的抗议。原来这个老姚啊，并不是个彻底认罪的阶级敌人，他的从前的伏帖无非被逼无奈，如今得了点夕阳就灿烂，是靠老年痴呆打掩护想反攻倒算呢，还是真的控制不了自己也不是不小心而翻出内心的秘密，所谓无知者无罪，打个擦边球？可我在深夜里听着心颤抖，这人老了，嘴巴就这样口述自己的自传？这样的思想失禁会不会落到我的头上？假如真的会，我还是现在求告上苍，千万别要我思想失禁，要是要我一定有一个除了肌肤失禁外的失禁，我看尿失禁也比这个好，尿是入裤裆，还有个老年尿不湿掩盖呢。

与老姚老师的诉骂相反，附近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妇人的思想失禁却是表现为歌颂。前不久去菜市场，路过她家所在的小区，听到一栋楼里壮烈的声音喷薄出来，歌曲间杂着口号，一套跟着一套，不曾间歇，全然象极文革时期的宣传喇叭，驻足静听，竟然是歌颂大跃进、文化大革命和学大寨的系列。这些历史俱已远去，不愿再提起的故意忘记，没经历过的无从熟悉，想不到一个活历史藏在楼间闾里，她一定白沫四溅地口述着，身临其境，故而投入，故而完美地再现那个时代的环境信息。比如她的壮烈，一定是那个时代壮烈是歌唱或呐喊的标准，而壮烈是个很压迫感的状态，所以外力的压迫一定弱不了，壮烈又是个很自豪感的状态，所以那个时代的人一定把一些东西化为了坚定的信仰，为着信仰而活。比如她的熟练，是学生背诵千万遍才能达到的效果，可见那个时代，歌唱和呐喊是普遍的生活形式，所以歌颂的歌曲与口号入了骨髓，造骨又造血。比如她的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她的再现历史其实也是宣释现实，她的行为证明时代变迁，她的思想却活在过去，她已经不合时宜，于是精神撕裂，终于掉进精神病的队列里。从这个事实又可反证过去的时代，那个时代制造了多少个精神撕裂的人啊，只是这个妇人，思想失禁了，才揭开了那曾经的历史。我因此想啊，历史能够掩盖得了吗？我倾向于否定的答案：抹杀不了。你可以灭部分文字，也可以灭部分口，但灭不了妇人这样的时代措置的思想失禁之口啊。

何况老姚与老妇，我有时候也偶尔思想失禁。前不久，某出版社到单位上门推销，我就卷走了两套中外禁书。事后有人问我此事，我当即爽快地承认。这个一问与一答，就暴露出思想失禁问题。这个问的人的问，暴露出一些人的思想失禁，何必思想里有那些揭发别人的嗜好恶习呢？我的这个答，暴露出我的思想失禁，我怎么好把这样的禁忌内容从思想里倾倒出来呢？看来，思想失禁的学问上我很不及格，或者思想害着早衰症。这个问题是人的很大缺陷，我需要克服才是。但我对此没有信心。唐太宗曾想得到《兰亭集序》，便派萧翼智取。萧翼先去结交辩才和尚，却不谈帖，待一切铺垫好后，辩才就有了思想失禁，主动展示这个墨宝，让萧翼骗得。唐代画家阎立本根据这一故事创作《萧翼赚兰亭图》，辩才懊悔不已的形象跃然纸上，遗笑千年之久，你看，老和尚尚且失禁，我定力焉有他的好？

这思想啊，不小心，会失禁，年老了，也失禁，外力内力全都可能导致失禁。人生怎一个失禁了得啊？如此想来，人生实累。且都不管吧？得一时潇洒就潇洒吧。看《亮剑》，李云龙在和个姑娘一起谈论呢，老李在人家姑娘面前故意玩弄臭脚，分明是一种挑逗，姑娘却说：两个人相爱了，身体都可以相互袒露，何况脚呢？分明是一种迎合。老李开怀大笑。这个老李，在电影里最是个爱思想失禁的人物，虽常背时，但也最是潇洒。我也不管世事纷飞吧，也学个潇洒出来。桂花开了，幽幽的香飘进房屋，让人陶醉，我是个爱桂花的人。一个大男人说自己喜欢桂花，亦是一个思想失禁。失禁就失禁吧，说出去潇洒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