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天三章
作者通过映衬、反衬,融情入景,情中有思。对于人物内心情感写得细腻深刻而委婉含蓄,文章似乎于无意间描写司空见惯的现象,却有哲理的意味,启迪人们从更高层次思索宇宙人生问题。问好作者快乐!
变天三章
从未见过这样的天,假如我很诚实的话,我确实应该这样说,我从没见过。老实说,我是先看到墙壁,那是朝西的楼面,颜色本来是灰暗古朴的,我曾经对着它发呆很多次,有时想明清老房子的人事云烟,有时想坟墓里墓穴穴壁难道是不甘心就那样碌碌无为死去却无可奈何死去的逝者永远也攀爬不过的阴阳两隔的千刃,有时想带着凝重历史感的神经质画家会怎么画历史的抽象……总之,它是灰暗的。但今天它却是另一种色调,我看了一眼——只是无意中瞥了瞥——就不敢再看它。这种不敢不是少男少女见到钟情的人时那害羞的装模做样,虽然那种体会离我已经很多岁月却并没有从记忆里淡化一丝,所以我清楚地知道,我遇到却绝对不敢再看的这种变色,非常地陌生、突然和可怕。
这种颜色,似乎只有在人得了极度的恐惧症,恐惧到心脏衰竭,呼吸紊乱,代谢失调,毛发寒战,浑身被冷汗冻得瑟瑟萎缩,这个时候眼睛所看到的已经不是外面的世界,视网膜已经因为失去功能而紧张得近乎脱落,因此看到的是极其模糊的黄浆,那是眼球暴突外面而太多的细胞液充斥眼孔的颜色。楼面只被我一瞥,楼面已经不是楼面,而成为魔鬼的战旗。魔鬼的战旗混黄到极度恶心的地步,考验人类心脏承受能力的极限,拷打人类自从文明诞生以来所建立起来的美的王国的任何一块城砖。魔鬼的战旗,为什么如此恐怖?我想了一个晚上,——对,我忘记交代了,这种颜色是昨天黄昏君临的——也许它来自于很远很远的古代,那时候导致人类即将灭亡的诸多的瘟疫、屠杀、洪荒等等,导致人类各种各样的恐惧,这些最剧烈的恐惧积淀到人类的基因里,传承千秋万代,当诸如这种颜色的颜色出现时,人就从基因里喷泻出恐惧密码的所有信息,这些信息量之大,导致人类复回到那些恐惧的时代里去。见到这种颜色,会听到颜色里包裹着的鬼哭狼嚎,看到里面骷髅舞蹈着欢度节日。见到这种颜色,我感觉,末日来了。
我理性地知道,那无非是空气中充满太多的东西,以至于把西落的阳光遮挡了一下,阳光被污染,阳光都被魔鬼霸占了,则人的生命离被魔鬼霸占尚余几时?我理性地知道,天要变了。果然,今天就是秋的雨,秋的风,不停歇地努力工作着,把所有的东西,可以不夸张地说,就是整个世界,打湿,吹得嘴唇青紫。多亏我的理性,否则我将度不过一个夜晚,理想让我确保在遇到来自于人类原始的恐惧时能够冷静下来,自我安抚体内的每一个细胞不至于让他们狂乱到自我崩溃,然后思索世界的模样,看透恐惧里的真面目,然后自己不但坦然,而且心里唱起洒脱的牧歌。在如今的世道上,理性对于我越来越至关重要,如果没有理性,我不能保证自己何时就因为对这个世道的诅咒而愤慨猝亡,假如没有理性,我将越来越对这个世道失去耐心和期待,我把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自决而不再忍受这些欺骗与丑恶。世道已经被魔鬼霸占,阳光也已被霸占,那么还有什么不能被霸占的呢?想想吧,后果将是什么?我怎么敢想下去呢?还好,我有理性,我知道,那无非是天要变的征兆。还好,这个天不是那个天,因此,我基本平安地经过一个夜晚,然后今天里感觉到秋雨、秋风,虽然很难受地看着它们杀伐世界的生物,但证明我还活着。
雨里的风景
人活着,这本身就是个哲学的命题,对于我,这个命题似乎不是问题,因为我几乎天天都很乐意地跃进它的陷阱然后再爬出来。我是个穷折腾自己思想的人,外界的任何物事都能很轻易地俘获我并奴役我的思想。其实,那不是奴役,是我的思想想统治这个世界,因此,我大部分的时间里,灵魂都在斗争之中。——说统治,似乎又不太对,我承认我有思想的野心,但绝对不至于拿别人甚至草木的苦痛成就自己衣冠禽兽的威名。我无非要弄清楚我只是宇宙中有感知的生物,我感知什么,感知里的感知又是什么,何以把自己变成自由的虚无而自由在这个什么都足以污辱我的世道。因此,我有野心。
我的野心也具体体现在秋雨里的风景里。
我简直不能算是男人,清晨打理好家,就开始温柔地去上班,然后,一天里都呆在单位,毫无脾性,就如从非洲草原上猎获的雄狮子变成杭州动物园铁笼里的叫做狮子的看物。前两天在报纸上知道中国如今动物园里的老虎大部分为从前六只老虎的后代,它们近亲复近亲地婚配,了无了野性,甚至动物性也没有了,它们可以如猫咪一样舔食饲养员手中的食物,然后偎依在饲养员的脚下睡觉。报纸说,它们大部分都已经患着严重的痴呆。我也已经麻木到痴呆的地步了。我就从家里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树,树是冬不落叶的香樟树,此时却可怜地向我呻吟。它没有口,在风雨里的树叶叫喊着冻成断裂的声音。它没看见我时,茕茕孤单得令呻吟没有方向,看到我了,树叶朝向我,又象它的哀怨的眼睛。树啊,我是连自家都难以顾全的不能叫做男人的男人,我如何顾及你呢?你不要说我没有爱心,爱心如今是要到政府部门领取执照的,这你应该知道,否则我算做对政府的侵犯,即使不宣判我的身体,也会宣判我的思想,到头来我反而会株连了你。至少,我会工作迟到,你知道,迟到是要扣奖金的,是要在领导的潜意识里留下人格污点的,那样的话,我将失去我的饭碗。你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是,人民教师那是和给婊子戴红花一样的荣誉,婊子不能因为领导给戴红花了就以为是领导的红人,在领导眼睛里,无非是让别人以为在他的辖区内婊子也政治合格了而已。我无非也是乞丐,和大街上的乞丐不同的是,老师的饭碗摆在领导的考核办公室里,等着领导施舍。你想想,那不和猪卷里猪们的饭池一样?都是放在一个地方,等人放进去由别人决定的内容和分量。说到这里,你该知道,我和你香樟树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我不是人,没有品尝过任何人权的尊严,只是一棵树而已。
我逃出小区的院子,到了大街上。大街上一层泥浆,脚需要长眼睛且跳跃着走方会误以为是走在北京的长安街上。这就是中国特色的道路,以一种进步的口号保护着自己落后的特色。我只有小心地走在这样的道路上,防止满路的恶浊阻挠我去为下一代的正确培养而工作。我双手收进裤兜里,肩膀收敛,佝偻着脊梁,双眼不敢稍微放远,这样洁身自好地走着。我当然也抬眼看前方,眼睛是我自己的,我有随便看的自由,假如眼睛不远望的话,这正是某些人所期待的奴才习性,这种和盲人相近的视觉,会使思想也瞎了眼,因为看不到别人不期望我看的,这条道路才一直被我正义地走着。我抬眼看,却发现前方迷迷茫茫,道路也失去了方向一样,消失进秋雨艰涩的冷里。在秋雨的天气里,我只能走在这样的道路上了,在心灰意冷走不下去的时候,看看路边的花草和路上的行人,我开始只爱行尸走肉的自己,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感觉赖此发展着,让我能继续走下去。
花草因为秋雨不会再有太多的活头,这个秋雨的日子里,它们是最最可怜的了,看到了自己生命的末日就要到来,秋雨如凌迟它们的剜刀。古代被判该刑的女子,被裸体捆绑在柱子上面,被最忌讳有碍风化的古代社会肆意地观瞻一阵子后,她将在自己的注视下先被刽子手割掉两只乳房,然后被分段卸下胳膊与腿。她这个时候也许已经被折磨而死,但眼睛该是睁着的,她也许也看到了自己的下身早已经被男人在刑场上公开刺进了刑具而非阳具。她也许睁着让男人破开肚子,好把心肝给行刑官们吃。道路边的花草也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秋雨加刑,并被秋雨一步步摧残至死的整个程序。所以,花草在秋雨里更是害怕,身体抖得更可怜,有的已经倒下去,有的头已经低下去,有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有的已经躯体不完全,这是一场真正的大屠杀。不必要让日本人反思南京大屠杀而生产谢罪的道德,让小日本看看这秋天里路边的花草吧,他们一定跪拜下来,自己以头抢地,死而后心安。也不必要强求让我们那些以不正当手段得来的富贵者对天下的穷人心生悲悯的鳄鱼泪,只要让他们看看这时的花草,只要他们悲悯自然一丁点感悟自然一丁点,则他们还有什么良心不发现呢?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最容易死亡,最辛劳的最容易受寒,只因为它们如花草一样低矮地生活在路边,这有什么道理呢?
我走在这样的街上,是在走上花草的葬礼,这个世道上,秋雨依然不停地弥漫着。
雨里的我自己
我是个很容易被伤害的人,因为我的思想异常地敏锐。
丑恶现实地膨胀着,我的敏锐也在膨胀,只怕某一天一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神仙。因为膨胀到了一定的程度,单位质量就会减少到一定的程度,那就会飞离这个现实了。
秋雨里我很冷,浑身湿冷,连骨头和肌肉都裸露在秋雨里任秋雨浸泡。思想呢?思想也被秋雨毫不民主地侵害着。秋雨就这样强奸着民意,萧杀着生气,养肥着自己,还以为自己勤政和改革。
我知道,我太过于敏锐,以至于好象消极。其实,批判是为了建设,消极到某种境界却是极具建设意义的积极。我知道,在丑恶面前,太多的牢骚和抱怨,与丑恶一样丑恶。丑恶污染了空气,牢骚也同样会污染空气。牢骚与批判不同,批判在揭露的同时更加主动地改造着自己,以便使自己更具有能力和境界地发挥批判的价值,牢骚能做的只是在空有抱怨的时候消磨自己的斗志和能量,这恰恰是对手拖延战术和折磨战术所期望的结局。
我猜想,这秋雨一定会延续很多天,将拖延的战术和折磨的战术发挥到以往所不曾有的新高度。我在这雨里不能做什么呢?
那就是牢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