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说
从歌手李进、孙国庆,浙江卫视的一档节目《非诚勿扰》主持乐嘉、孟非之后,光头开始受到许多年轻人的青睐,光不光头无所谓,只要行得正站得直,张扬个性也无可厚非;问候作者新春快乐!
关于秃顶,我只知道两三句俗语:一是“秃驴”,是最早所知的,为看书得来,从此中了解到秃在中国的过去是种很不光彩的形象,因此被做为侮辱之词汇;一是“聪明的脑袋不长毛”,这似乎是近世的词汇,有些褒义了。关于后面这句,似乎有一定的事实依据,有一或真或假的故事说,某人曾作过关于罪犯的相关调查,发现凡是智商低犯罪,如打砸抢之类,罪犯基本都是头发如钢丝,粗且壮,而智商类犯罪,如坑蒙拐骗之类,罪犯十之八九头上缺毛。
我写到这里,看官会自然生个疑,问我为何对秃子如此有心。我不怕大家笑话,所谓关心因心,我本一微秃之人,便对秃子事有了些许关心。为了这个秃,我从心理到外在的形象破费周折。刚开始,将其作为形象缺陷,对心理是个不小的打击,知道心必须接受这一残酷的现实,于是调整思想。但思想的调整是个先难后易的过程,在初始阶段,我试图麻痹自己,以为秃且秃矣,天然不雕饰,自己也即顺乎天性的超然,于是头顶稀发,坦然处之,所换来的众口一词的“聪明的脑袋不长毛”的评语,便不能给我的心情以任何的干扰,不至于如阿Q般忌讳别人说“光”、“亮”、“灯”、“烛”之类的词汇。继而,因为失去头发,觉得头发有可利用的价值来,关于这点,女人不能嘲笑男人,女人具有女人的身份,从小自女人文化里习得头发的妙用,所以将头发作出各种形状与格调,男人不同,男人只关注女人的头发而将自己的头发忘记了。当我发现头发的价值后,就开始蓄发,好将头发后梳,以便遮盖中间的颓势,不多久时间,发已齐肩,煞是飘逸。长发长出思想来,遇事将头发往后面一甩,烦恼便丢,事功即成,伴随的思想是:头发有多长,思想就有多长,头发有多倜傥,做派就有多倜傥。头发原来是思想的一部分,这该是我的发明。俗谓“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与我的发明并不矛盾,概因女人自生以来受环境影响而无知觉地保留长发,那并非自身思想的产物,当一种事物非因思想而因麻木地接触,是产生不了思想的新酿的。女人最多将头发与美联系起来,又将美与爱慕和虚荣联系起来,而后二者是麻醉思想的曼佗罗,导致女人更加地无思想。我自不同。
但好景不长,男人长发必定不和传统的眼光,自古以来,个性都是毁誉参半的,传统是为扼杀异类而存续的,因此个性的命运多是夭折。我的长发为我赢来很多的注目和自我心灵的享受,却不为我妻子包容,终于在一个周末,趁我不备,她拿了剪刀在后面猛剪几刀,当听到嘶嘶的剪下声音时,我知道已无可救,头发该是件完美的风景艺术,一旦受了破坏,必须重新再来。我知道和她生气无用,就听任她在我的头上搞破坏,只当增添夫妻的情趣投资,当她停手后,我摸了摸,发现某些部位已及皮囊,而有些地方尺寸依旧,我成了个夸张的阴阳头。好在我思想未受破坏,否则象“文革”期间的大剪阴阳头,那些被剪者感觉革命的身份亦被剪了去的,从此就思想投降,而我不,我是扣了顶帽子,大步流星神态自如地到街上去,找家理发店,直截了当地要人家给剃个光头。
剃光头的举止决不是逆反作祟,老实交代,我是想了许久的。这要从长发的反面看,长发有诸多不便,如虽然飘飘任情丝,总有几缕遮望眼,就需要不断地用手后抚,偶遇大风,则要手安抚之,煞是不便;如长发虽然不必隔三岔五奔洗头坊让小姐侍弄,可约半年一次,但每日自洗起来亦很麻烦,以至于我活动圈子里的人臆测我每日弄发需一小时,堪比女人;如长发会致被人性别误判,所谓“后看是老姨,前看是老鼠(叔)”是也,此对幼儿的价值观影响不良。总之,我在享受长发的过程里,已经萌生彻底去之不妨一试的念想。我就奔了理发店去,到了店,我将帽子取下,阴阳头在大众面前曝光,但曝光之时亦其消灭之时,一种生于瞬间逝于瞬间的人生观就在感情的世界里升腾。洗头、椅子上落座、披上围布、镜子里看剃头师傅选好后握在手指间的光亮剃刀……然后我就见团团黑发着陆在我眼下的洁白围布上,一团、又一团地落,如秋天的树叶,如我走在去佛刹的山径,我刹那间体悟到了和尚与尼姑斩断青丝时的渺茫与世事两隔的沧桑。我的头上的重量逐渐变轻,我忽然明白了佛徒为何剃发的缘由,它确然是俗界恶习的积淀,去了它,也便去了傲慢或卑微的俗不可耐的凡心,无发一身轻,自此好修行,抛却烦恼情,好听木鱼声。列位看官,我如此说下去,还真希望你们学我一场,那可是人生一绝好的旅行,是花钞票乘飞机穷跋涉地看人间风景的皮毛所无法比拟的。旅游是看身外之物象,剃发是观脑内之物象,幻妙之处,只有佛祖最早发现,幸甚,我通过自身的努力,能步他后尘。
我这一生,从前还曾剃光过头颅一次的。模糊记得是三四岁光景,头发并不长,却因生产队承包的剃头师傅来,父亲为省事就将我拉了去,要小脑袋陪着大脑袋。那是情感最脆弱的年纪,生产队里几乎所有的男劳力都在场子,他们正无聊透顶又朴素得有野性,见我过去,就以我为猎物地频繁逗弄,我从未见过这种阵势,就十分胆怯,总往父亲的身后躲。我的举动反而刺激了他们,众人就鼓动我的三叔给我捉刀,三叔是个刚高中毕业的莽撞后生,我与他并不要好,他此时却真的将我一把拉出来,然后手拿剃刀在我面前乱晃。我拼命挣扎,怯而后怒,就破口大骂他,众人更是夸张地笑他,他被众人激发着,用两腿将我的头牢牢夹住,强行为之。我当时就有种要被屠杀的幻觉,三叔是刽子手,父亲是帮凶,场子是阎王殿,众人是众小鬼。我现在知道,我那是瞬间得了恐惧症,农村人不懂幼小的心灵也不懂爱护,只知道粗俗取乐。当三叔艰难地给我剃完后,我发觉他竟然给我弄了个光头,——那最合适不过,他手艺不行,我又挣扎,光头是最好理的。在我们小孩子群里,光头最是取笑的对象,会被说成“电灯泡”等等,我对三叔自然采取更恶劣的漫骂,我的心理也接近于崩溃,我以后有些内向自卑的性格便是由此而生。我现在说出这一埋在心底的陈年伤疤,一在痛恨粗野,呼唤对儿童心理的护佑,一在说明我此次主动剃发的深层心理动机。在我的内心深处,总有种反叛的冲动,既反外界又反内在,这造就了我的思想和行为,我要很耿介地否定世界的恶浊,信守理想的正直王国,也要不断反观我的内在,并在观察的基础上反思与反动。我这一生,肯定要在某个时间里再光头一次,好叫我从童年的恐惧中解放出来,使心理透进些阳光,促进自己的成熟;解放灵魂是我恒在的追寻。
出门阴阳,回家光光,老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爱不释手又爱不释眼。她色迷迷且软软地对我说:你好性感哦。我吓得马上逃离她。不知道这样的女人如何思想的,万一是视我如沙弥,见之生了偷汉子的饥渴,则于我是莫大的侮辱。但转念想,女人的这种心态也无不可,因为我毕竟还是我,她发嗲还是只对我而发,内心之野性可助调情而已。说及家事,取资一乐,无它。
从此至今,我皆以光头示众。打个比方,明亮的荧光灯,在漆黑的夜里很能吸引飞蛾,我的光头恰似这荧光灯,光头为稀,自会吸引浮生的目光和好奇。同事见了,惊呼又惊问,女同事似乎也联想到性感,目光深邃而飘渺,问声柔缓而绵长,男同事似乎自卑于缺乏勇敢,眼光闪动谗羡,问声显出卑微。这毕竟是跟着时代的一帮人,在如今的时代里,光头为一种时尚,为一种精神,“十个秃子九个富”、“十个光头九个酷”,富更在思想,酷更在品位,光头被鄙视的时代一去不复返。我可以深切感受到如今自由的多元文化,它容纳美好的个性张扬,而个性是时代最活泼可爱的因子,引导着社会的活力。一个文化存在的依据唯系于它的活力,一旦活力荡然无存,则其必危,我的光头是这活力的一个组成,我为何不生自豪之感呢?从我同事的反应,我也看出人要想冲破外表的束缚何其难哉!人之修养,内外乃互相促进,内在可以表象于外,并促发外在的改进,“腹有诗书气自华”属此,同样,外在可以推动内修的增进,如儒家的正衣冠之论说属此,如八大山人自号“秃驴”,以号加强自己的厚脸皮者也属此。我的光头做派,并不简单到为哗众取宠,乃亦是我促进内化的措置。光头者,干干净净做人,坦坦荡荡做事。天天洗头当洗脸,那叫洗思想方便。
小区的杨门卫却对我表达出不满,我每过大门,他就女人似地嘴巴和眼角一瞥,说:多难看啊!光光得象葫芦。还好,我们关系不错,他脾气很好,就是人到中年却女性化习性多了点。我对他第一次解释,第二次以后就只是笑笑过去。光头是我的一种活法,更倾向于思想的生活而已,头发虽光,思想发光,快哉!我的这个快活,他不懂。
因为光头,触发笔说,遂为之动笔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