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的午夜里只有茶楼可去

周长森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2-19 14:05 责任编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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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诚实而恳切的文字,在一个似乎不是思想者的深邃思想笔端道出了关于婚姻,关于道德,关于人生,关于心灵,关于怎样活着的真切道理。文字平淡无奇却让人读来感受深刻,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故事,一颗在故事背后纯净诚实的心灵!好文,欣赏!

本不想写此一文,怕被老婆看到,怕被另类友人看到,他们看到了都要敲醋坛子,不好。如今年头,人爱酿醋,酿好了就耍武疯子,打得别人精神和心包皮开肉绽,一边撒泼醋精好腌透底,象欣赏腊尸一样,——这些新造化们一定要别人怕才见出威风智慧才得维护利益,不学过去靠修养实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旧景。特别婚姻,为时代所更生,出现“把你的脖子系根绳,执子之脖,与子偕老”,或“婚姻总是强权的,请你接受我给你斑斑的疤痕”,或“从我的身边,从我的视线,从我的感觉,你离开半步,你说个不,全是对我爱情的亵渎”的基因异化,在这种状态下,爱被驯化为家奴了;于是我常常惴惴,常行事前第一先想到怕。

夜里,我短信发过去说,我准备去见她。没敢打手机,手机费太贵,不只是自己嫌贵,主要为了她能省个钱。当然,文字信息远没有语音信息浪漫,我很爱听她的声音,一种很雌性很磁性的声音,是那种熟透果子又真正保鲜的声音,那种让男人贪杯又头脑清醒的声音,——是一种用语言描述乏力的声音,这就是我认为短信没有语音浪漫的原因所在。我发短信是迫不得已,如果我有钱且能让她有钱的话,我还是愿选择语音电话;原因已经说过了。没钱的日子,也是日子,没钱的生活也是生活,关键是没钱的生活下也活出个有思想,这很重要。曾听有人说:“这世道很简单,没钱你就停止思想。”这话让我起先掉进它的意境,挣扎了好一阵子,后来我解构它,发现它是有漏洞的,譬如我当天的夜里,给她发短信的时候,我并没感觉寒酸,我思想很丰富。我发短信前,想,我要见她一面,见面就是兄妹之情的长期花蕾终得绽放。发短信后,和路途上,我也想,这个世界的规则和规则的逃逸。我绝对没有幻想,要知道叫花子也有幻想的,当叫花子幻想的时候,绝对不能称其有思想,思想属于思想者。对了,我这情形可以一比,比如过去的和尚里苦行僧一角;苦行僧在思想的佛光里也要结缘;但不是孽缘。是的,没思想的人是绝对不会意识到缘里尚且能分离出孽缘来的。

出门的时刻,没下雨,但我顺手拿了一把伞,不很冷,但我披上件棉衣。出门未百米,大风卷着大雨骤然而泻,不一会儿,伞上流下的瀑布湿了我的上衣,地上溅起的水花湿了我的裤腿,我的国产的皮鞋里好象也进了一点水,证明我出门时对鞋子的担心并不多余。风雨交加的路上,路灯为风的力量和风扯出的雨雾照明,为路面上的雨花照明,也照出此一条宽宽的马路上只我一个身影。我不孤单,也不孤独,思想里有追求与渴望、追求与渴望即将兑现的人不会自我落寞;我的生活的样子也早让我学会欣赏自然,不以己为环境的中心,而以己为世界的衬托,并尽量搞出物我的和谐。

终于拦到一辆的士。按照惯例,我都要恭维司机生意兴隆,雨天给我恭维的好理由;我也要问司机的籍贯,以便攀谈能勾起其对家的怀念,怀乡是使人善良和集中注意力开好车的激素。司机是个河南人,老乡,话投机很多。但我为这个投机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半路上一个年轻女子在路边的雨中招手,司机很乐意地将车停在她面前,然后问我是否同意搭载。对于老乡的请求和对于落难的女子的哀求,我从没想到过拒绝。女子的地点在不远的郊外,的士先送女子。司机不熟悉地理,被女子骗到一个很僻陋的村子,颇费周章。司机做了赔本的生意,我又做了他失算蠢行的见证,这让他很是恼羞成怒,恶骂被卸下的女子。这是个河南人,但已经因为生计蜕变为别的东西,人的错误往往不是出生地的错误,所以在车里我并不羞于与他同乡,反倒为雨的夜里盈尺的空间里和他在异乡的杭州一起流动一段时光,感觉很有意思。我身上可能有些天生的江湖气,与三教九流接触使我丝毫不觉得生硬,我会很兴奋,很充实,好象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院落。我甚至有一理想,租一个小院子,周围都是租屋而居的群众,我与他们合流,以便观察他们,研究他们,感受他们,丰富自己的阅历,激活生命的细胞。我太需要生命的苏醒和舞蹈,他们是唤醒我的音律。我的江湖气大概来自于河南的水土,前段时间读一人物大文,分析河南人臭名的原因,得出河南人是个逃难的群落,逃难了逃出江湖经验,就爱鸠占鹊巢,可爱得可以。我并不霸道,我的江湖气表现为与江湖人的接近倾向而已。

老乡司机将我送到地方,等我的人已经等急了吧?

和司机再见,快跑到路边店的廊檐下,给她再发个短信。收到后她心会安顿下来吧?

我的文章很冗长,就象耽误我事情的的士一样,让我心急,也让她心急。换了别人会更心急。

我下了车,快跑到路边店的廊檐下,给她发了短信,这过程很紧凑。我没整理衣冠(这是古语,今人不戴帽子),不是怕耽误时间,是我没虚伪的习惯,或者说我很排斥虚伪,我喜欢本本真真的原貌。我穿的不是见客的服饰,是平时的工作服和生活服,我丝毫没有觉得见一个女的该有什么别的不同。我不是不珍视对方的存在,而是我的思想本就是平淡无奇,因此我这个人也是平常寻常,这可能是思无邪,行无华的逻辑律。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没人怀疑《诗经》浪漫风格或现实风格在美好上的登峰造极,但《诗经》绝对不华丽。我不敢说我本身就是《诗经》的句子或篇幅,但我至少朴实同于《诗经》。

如果从服饰的心理讲,为见异性而修饰装束,动机大致有二:一是不至于被对方看轻,此是想从对方处获得好感;一是不至于给对方被看轻的感觉,此也是想从对方处获得好感。好感又有各异的动机,它可能是让对方开心高兴,也可能是让自己预谋达成。人很复杂,伪装增加了复杂的程度,同时也欲盖弥彰。见异性而不修边幅,也可能有二动机:一是没动机的动机,——前一个动机乃是预先的设计,后一个动机则是一贯的处世状态——也就是除了见面的本体外,没有别的枝节;一是有动机的动机,以不变藏万变,掩藏内心的波澜。这种掩盖的方向性与前者获得的方向性不同,前者是守势是内向的,后者是攻势是外向攫取性的,因此,前者让人放心,后者更具有威胁性。我的不事衣着,究竟属于何种动机,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很稀松平常,不是事物的中心,不求俘获什么,我无论如何了都还是我,因此我很坦然,——既然坦然,索性就连外表也坦然。

到了大厅,我给她电话。打电话是我的失策,因为并不必要,当我拨打的时候她已经从我的背后向我走来。当我转身看到她时,我没张臂拥抱远方来的小鸟,也没和她握手;我也没看她的眼睛,因此不知道她是否为我的不冷不热的举动感到失落。她领我到她的房间,经过电梯上去,电梯里就两个人,走道里也就两个人,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到,她将钥匙插入锁孔开门的声音也很孤单,我一直很平静地跟着她,进入她的房间。我选择椅子坐下,她坐在她的床上。她给我沏杯茶,我将茶捧在手心,根据自己需要地喝。

从大厅到房间,我打量一路,她住的宾馆很一般。宾馆是活动组织方确定的,她没必要更动。她是来参加一个聚会,全国各地奔来百十人,当我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来了两天,大家已经吃过饭,正在舞厅里热闹。她问我去热闹不?我连忙说自己很笨拙,歌缺五音,舞乏协调。她却是歌舞的好料子。她说教我,我推脱了。我一直有想学歌舞的渴望,但不是此时跟她学,我不希望一个仙女和一头笨猪共舞。我一直的想法是这样的:投个学习班,学精了,将舞道参透了,具有不至于因舞而淫的修养时,才配给女士伴舞。舞蹈在我看来,是个极易走向非分的梯子。有个统计的报告,将半数的舞者与固定的对方暗渡陈仓,舞场是个产生情人的好地方。推测原理,大概男女超越了一定的距离,久了,就会被彼此挥发的激素抓获,这种异性间激素的力量可以胜过最烈度的白酒,其神秘来自于上帝,不是我们人能轻易逃脱的。最好的办法乃是远离是非的磁场。

我们两个在房间里呆着,很久的时间。我们没做什么,一直是她坐她的,我坐我的,间而她给我添茶水。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她从很远的地方来,我们只谈些双方的见闻,彼此语气都很平和,当然也很亲近。只是聊过的话,我当时就忘记,可见我对所谈内容的印象程度;如此坦率地说出真相,并不怕她生气,不怕她失望,——可能她也早已对谈话的内容失去兴趣,两个虚伪的心却将谈话的场面撑下去。

也很难说心就是虚伪的,我们只为见面,事先都没给见面添加任何的蛇足。场面的内容和事先的定位有关,真的,一旦基调确定下来,事态即按部就班发展下去,特别对于象我们这样受初次见面的角色框定,缺乏创新的心理土壤,彼此都努力保持矜持,颇象国家间访问的首脑,时刻牢记着背后的国家形象。见了面,就算完成了心愿,别不多求。我把她一直看做妹妹,在她这边,我也一直很负责,没有损害做哥哥的身份;当然,这个哥妹,乃是寻常意义上的,绝对不是情场说话。也因此,彼此间缺乏浪漫与想象,而全是保守的现实主义。

似乎没什么话可说了。我们便到下面的舞厅去,那里有我认识的几个人。舞厅里的群体,除了几个人给我几个兴奋的感受外,也没给我留下太丰富的想象,不过我呆了很久,直到大家鸟兽散。

散了后我们两个将没有去处。看时间,夜将子时。我们都感觉这样的也散了,与那些群众并无什么差别。我说,我请你喝茶。她说,好啊,一直等你这句话。

我们从大厅里走出来。夜很冷,还在风雨着。

我将外面的衣服让给她,她衣服很单薄。

我打开雨伞,我们在同一片雨伞下。

在的士里,我们让司机载到最近的茶馆。

茶馆在午夜里给人温暖,我们到二楼的茶室里落座。她点的是乌龙,我点的是杭州的龙井绿茶。我给她挑来北方一般见不到的茶点。她很大方地吃,小姐清盘数次后,她说饱了,再也吃不下。很高兴她能这样说,虽然她的吃法与茶楼的格调并不符合。

茶馆里别座上有人,大都是男女结伴。杭城里深夜有很多野的鸳鸯,喜欢在酒吧或茶馆或宾馆里打发时光,我看他们大概就是此类。我们不是,不是不能,乃是不愿。不愿有不愿的理由,理由不必要语言陈述出来,弗洛伊德似乎说过下意识才是最重要的主流支配意识的话,我们的这种不愿就是这种下意识,不必要说,而是很自然的做人规范。

这个风雨的寒冷午夜只有茶馆可去,不过茶馆的小姐说,茶馆只开到凌晨两点。其实我们是坐不到这个限定时间的,她怕她的嫂子即我的夫人责怪我呆得太久,我怕她休息不好。一点多的时候,她说,我们还是走吧。我说,好的。我们就下了楼;就走出茶馆。

茶馆外风雨依旧,不允许步行肩并肩地浪漫。我们要了的士。将她送到宾馆,我也回家。

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终于过去。就如千万件不同的事情一样。这就是生活,没有浪漫其实就是浪漫,缺乏隽永其实隽永就在里头。因此,有人说,一味追求浪漫其实是不懂浪漫,从一开始就把浪漫毁坏了。因此,有人说,生活如水,平淡才是纯净,一切关于生活的夸张都是对于水的污染。因此,我坦白讲,上面的“有人说”,其实都是我说的,我不过假托别人而已。因此,我说,我是个有思想的人,有思想的人喝白开水本身就是思想。

期间,她不止一次地问我:“我长得什么样?”或者:“我和你想象的一样吗?”对此,我总用大众的夸奖模式对付她,她似乎并不满意。我也不想揣测她话语的含义。我知道,女人最关心长相,当女人当着男人面讨评价的时候,那是信任男人,或者欲得到男人的某些肯定。我不想将话题引到如此的境界上。虽然她给我的感觉很舒服,就象她的声音一样。但我就是不想接受她的话题。不为什么,在我看来,如果哥哥评价妹妹的长相,那哥哥本身就是轻浮,缺乏检点的事情了。

也许,是我太敏感。敏感的人不一定是纯净无暇的人,而更可能是心怀鬼胎到分娩地步的人。我大概不是真的到了成道仙的层次的人,而是未断凡心:怕被敏感的话题打开魔瓶的盖子,至于自我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屁股指挥脑袋那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不管如何,当她在宾馆房间的时候问我,在茶馆的时候问我,我都没给以正面的回答。

风雨的午夜,我们只有茶馆可去。如果没有风雨,午夜我们还会去哪里?

就象我们这样平淡复平淡的无趣的人还会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