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河南旅游记

今岁暑期得单位资助考察费用若干，携妻儿一并成行故省河南古文化游，所获颇丰，当乘兴追记，不妄此行。

故省河南，乃古文化大省。若言爱之，需能亲临其境，把脉其文化，然后体会出一二，而非徒得自于书本，如道外国事，不能升华至爱国家的水平。我亲临其风范矣，为斯民而涤荡自豪之浩瀚胸襟，此令我客居他乡，而更生不辱没故土的烘托。

（一） 霸王城处，购得古箭蔟

看望父母后，我们一家先奔郑州。此非因郑州为省会所在，乃在于郑州之北有黄河游览区，是观察黄河的好去处。我目的一在让儿子见黄河，一在我能再到鸿沟和商朝故都——古亳商城。

对于黄河，儿子需要有个感觉，毕竟是炎黄之孙，黄河才是炎黄之孙的母亲河。现在大家说长江也是母亲河之一，其实是种实用主义的伪说，照顾生活于长江流域的土著，为民族团结计量。我却认准华夏子孙只一条母亲河，即是黄河，而长江无非华夏扩张的见证，在显示华夏的伟大上聊足提及。因此，欲寻民族的故文明的源头活水，非去瞻仰黄河不可的。对于鸿沟，是我十数年的宿愿。我曾数次足迹达于其东缘，却未有一次跨步及此，虽相隔只有几公里的路途。闹腾心的事体最是宿愿。至于商汤旧城，也曾从其城根下过，惜那时没钱，便就没胆量进去看个究竟。

郑州西北的黄河与鸿沟，一并属于黄河游览区。二十年前，这里刚刚开发，并未收门票一说，当地居民本分务农，也未见刁民欺生。那时，土山绵延，尽是原貌，只在黄河边上雕塑有母亲哺育像，寓意黄河对华夏族的恩德；兼有零星几间店铺，卖些零食和纪念品。现在却是大不同，门票一人30元，不明就里的人又往往被电瓶车拉到一个距游览区远远的所谓跑马场，让人见识此地民风奸诈如无底深潭。我是最怕这种被玩弄的情景的，因此，我们宁愿选择步行，由我做向导在山里面跋涉。

黄河依然浑浊，河底却较以前南移很多，见出黄河河底的摇摆不定。此时河水不多，不象汛期，显示不出黄河的应有气魄，一如黄河流域的没落。但儿子却很兴奋，他毕竟见到了所谓的黄河，将想象与真实连接了起来。他想由河滩到黄河边去玩水，我却并不同意，一来危险，二来黄河的水其实已经不再圣洁，早被上游的污染玷污坏了。事后推倒我这对黄河不敬的思想，感觉更加危险，这就象爱国家和集体，本应该无条件地去爱的，但又有了不爱的理由：那么多糟蹋国家和集体的恶人不但逍遥法外，而且生活优异。于是我不爱得很坦然。国人缺乏神敬心，至于道德崩溃的地步，责任有恶人的份，有司法的份，也有如我一样的人的份儿饭的。

黄河游览区北依托黄河，南依托一组名叫岳山的土山，黄河自此处分野中下游，以东便是地上河段。此处地形奇绝，为山区与华北平原的分界，自古为兵家纷争之地，占据此处，南控半壁中国，东摄半壁江山，而西进可达洛阳与八百里秦川，北拒北国强敌南下。登上土丘，极目四望，感知六合，思想辽阔，其他任何地域都不能有此效果。

我们从大禹山下来，经过桃花峪的长长的野径，领略黄土高原的深壑地貌，然后到达一个雕着桃花仙子牌坊的山头。在此买了些水，吃了些快食面，由店主联系到霸王城的面的，车费50元，下一站就直奔鸿沟。

看鸿沟，需先看霸王城。霸王城在东，与鸿沟相望，西对峙着的是汉王城。这里就是刘邦与项羽短暂战略相持的地方，叫广武原，为著名古战场，今属荥阳县境。霸王城有一姓宋老先生免费解说。霸王城只余南城墙200多米，其他都被黄河淘蚀毁塌，没入黄河。我们小伫南城门遗址处，然后进入城里，约50米即到被黄河制造的河边悬崖。站在这里，相当能领会楚汉古风与黄河雄气。

老先生在讲解中，很“自然”拿出汉霸箭蔟，并解释说因此处被雨水冲刷出的箭头太多，国家允许出卖。我将六只箭蔟把玩在手掌，跟着老先生爬上城墙，城墙夯土明显，间杂瓦片，我爽性从墙里剥下两片残瓦，当作纪念。老先生言，大雨时常冲出比较完好的汉瓦，汉瓦与今瓦不同，长可盈米，很是珍贵，也常见剑戈等大型武器被冲出，上级命令地方收缴。老先生讲，这些文物并不被国家收藏，而大都供奉来此雅兴的中央与地方达官贵人，满足他们的爱好了。

从城墙下来，我便和老先生谈箭镞的价钱。六只，三只汉箭，呈黑色，短小敦实，三只霸王箭，呈绿色，修长有风槽，箭刃都依然锋利。老先生要价150元，平均20多元一只，并不太贵。老先生见我犹豫，从房屋里拿出带箭柄的更完整的箭来，箭柄为铁铸，最长该有7寸，而老先生收藏的一般有3、4寸长，每只要价100元以上。我正鉴赏时，儿子将一箭柄折短，箭柄都已锈透，如朽木黏土一般，不经微力。

妻子反对我购买这些东西，开始与我斗争，后来与周围的人斗争，闹得天昏地暗，不要命的到任何地方都是霸王，她是个女霸王，却与昔日的霸王有些仿佛，但霸王再是霸道，终于败于刘邦的诡计。见此情景，我坚持买了两只，一只汉箭一只楚箭，一来平息了儿子弄坏人家东西的事故，二来对妻子有个妥协，三来，是快快逃离这是非之地，让妻子离开霸王的影响。此一离开，都没了心情去看汉王城与鸿沟，看来旅游的心境实在是远比金钱和精力的准备更为重要，游伴的选择也应当细细权量的。

打道回了郑州，因为生气也没去商城遗址。本打算就此结束游程，但怕就此回去太丢人，终于与妻子息事宁人。下一站去到少林。

妻子象霸王一样的气概，可能与游览区的不规范有很大干系。这是个管理极其不规范的地方，几乎无管理可言，于是刁民乘机而入，步步欺诈游客。而妻子生就一个女霸王的禀性，当然容不得这些勾当，于是怒气积聚，被小小的箭头刺破而出，将我作为出气筒。而我又是个不习惯被中国特色的解放的女性踩在脚下的男人，我亦有解放自己的思想，她便将火气燃烧整个霸王城。我以为郑州的旅游部门应该给我妻子道歉，赔偿火气钱的。

项羽曾于太公亭上将刘邦老父当人质说：“今不急下，吾烹太公！”刘邦道：“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羽欲与刘邦呈勇决战，刘邦说：“吾宁斗智，不能斗力。”并为激怒项羽，在对面汉王城数点项羽十罪。出游，最忌讳匹夫之勇，而刘邦的涵养功夫是比较适合的考量。

毕竟得到了刘邦与项羽的实物，两只箭簇，也足慰我思古之幽情。

二、中岳嵩山，遍地古文化

嵩山在郑州西南90余公里处，修建有郑州至少林的豪华高速公路，旅游汽车可以直达。车子负责嵩阳书院、少林寺两个景点的参观，相当规范。

高速公路出了郑州，便在豫西的土山与石山间穿行，望着山间丘壑纵横，感觉中国地貌的剃度，欣赏着谷中的人家与庄稼，感觉人类的坚强与随遇而安。车窗外的风声，让我感觉到自己在划过一种时空，是故乡的时空？华夏文化的时空？——一切都是历史的时空，包括我自己也是时空的部分。过了新郑地界后，进入巩义，这里有北宋七帝八陵，是有名的风水宝地。我当学生时，曾来此考察过，那时陵地荒凉，无人修护，现在正逢盛世，不知宋陵命运有无起色。巩义是杜甫故里，此是书上看到的，曹子建曾遇见洛神宓妃，据说就在这里的洛河边，此也是从书上看到的，惜汽车不停，无以观其古迹。

车子飞驰，不觉寂寞时，已经到了登封范围。市区有一新建大广场，据说是为纪念任长霞而改建。这一个大广场，应能使任长霞作为一个不易被忘记的历史存在在世界上，但我至今怀疑任长霞的存在对于河南的意义，她是说明河南敢于与黑暗势力做斗争的豪迈呢，还是说明河南其实已经是黑势力的河南呢？需知任长霞表象是丧于车祸，河南大地上的公议却是她被黑势力制造的事故给消灭了，如果公议属实的话，则这将是历史上又一个恶战胜正义的鲜活例证。

一切都不方便议论，车子是飞掠过广场的，议论的适宜时代与不适宜时代其实也不过是历史的一瞥而已，稍瞬即逝。即使上至天子达官贵人下至八倡九儒十丐，身与名皆逃不过历史的宿命。我们都坐在车子里，一如我坐在这飞驰在古旧中原土地上的车子里。

不久，到达嵩阳书院。书院不大，门票却要25元，似乎贵了点，虽然这个书院在中国书院文化中占据有不可或缺的地位，里面的文物也颇有参观的价值，但对于我这种真爱文化而不是纯粹为商业旅游而来的人，我还是以为它太贵了。说实话，我并没多少钱，如此高的门票只会限制我一类的人，此将导致中国的文化被一些有钱势的人所垄断。而文化一来是我们的共同祖宗留下的，二来只有文化的共享才能真正推动文化的前进，因此，我更反对对文化实行高收费的制度，因为高收费实质在维护一种等级秩序。一个实行等级管理的社会，文化上的等级制度对人更是一种羞辱。

嵩阳书院与商丘睢阳书院（应天书院）、长沙岳麓书院、庐山白鹿洞书院并称北宋四大书院。后二书院我没去过，而睢阳书院屡被黄河损毁，面貌已非，现今阶段我只能观这藏在嵩山之阳的嵩阳书院。因为居在杭州的缘故，而杭州对万松岭上的万松书院早有修复，将其开辟为中国书院文化的博物馆，我得以感悟中国古代独有的书院文化。书院教育是古代官制教育体系的一种补充，官制教育太过专制，缺乏自由，并不符合文化传承的特征，于是一些有志于文化发育的学人借鉴佛教禅林制度而发明儒学的书院教学。能进入书院的老师必定是儒学大家，而学生必须是经过严格筛选，大都是在学问上有些苗头的；另类学生是程门立雪的杨时，靠意志打动了嵩阳书院的程院长。书院教育以学生质疑教师释疑为主，以论为主，又很象孔子的讨论式教学，很富特色。又因为借鉴自禅林，所以书院大都近乎山水，自然环境清幽自不必说，嵩阳书院即是如此。

嵩阳书院北依嵩山最高峰峻极峰，借坡而升，右有涧溪淙淙，周围古木葱郁。书院前身曾为佛寺，中又为道观，后方改为儒学，是中国少有的三家融通之地。书院匾额为苏东坡书，字体峻高敦厚而悠远淡泊，与书院风水浑然一体。院门前左手，有一大唐碑，碑文为唐李林甫撰。据导游讲，为今存最高古碑，上有吨重石碑帽。碑帽太重，为能戴上此一帽子，据说曾杀三县令。忽有一日，有白须老人开启大家到：土埋脖子。工匠方垒土而成。不知这一说法是否属实。院中有两古柏，皆有4000余岁，当是中国最古柏，名将军柏，据说为汉武帝所封，最粗的二将军柏，七人不能合抱，杆已解析为七八部分，各自成树，更显沧桑。院中有蒋公井，与蒋介石有些关系。有碑若干，有状元桥一，有测字师傅一，赚些游客的迷信钱。余不能记。

我是匆匆游过书院的，都因为没有时间的许可。我理想的考察乃是志气相投者三四，徒步而行，每一处皆揣摩三日，每一处皆寻访老人，并作若干种的记录，升到研究的水平，否则，与市侩消遣无异，辱没考察二字。

车子不走中岳庙。中岳庙乃是拜祭中岳山神之地。中国历代帝王，都要拜五岳山神，以稳江山。这中国政治中的山岳文化，离不开中岳庙。以前曾去那里参观过，但那时不懂这些，只当是中岳里少林佛学、嵩阳儒学、中岳道学中的道学胜地，只看里面的建筑、汉唐古柏、唐宋铁人和几个老道。

在山里行进，到达永泰寺，寺为佛教传入中国后第一皇家尼僧佛寺，与好佛而亡身的梁武帝有关。萧衍好佛，影响其女明练公主，公主遂投达摩，为达摩四弟子之一，但明练是女身，不便住在少林，其父便建寺院于此。今寺名来自于唐永泰公主。永泰公主也是皇家公主，出家也与凡人不同。妻子说，寺院才是最平等的地方，我以此为例批驳了她。其实，凡间就是凡间，是一个等级贵贱的世界，即使凡间创造的神间也是一个等级有差的社会。既然生活在一个等级的社会里，就认了吧，如果不去排斥与逃避，也许利用或者抗争与己都有益处，而抗争无非利用的一种手段。寺里有一古井，井水为泉水，清澈见底，据说水能明目。但我看来，目关键在于自明。

中午，车子到少林寺前大广场。广场气派，大概与定位为世界旅游之地有关。门票100元，可看武术表演、少林寺、塔林、三皇寨等多处景点，属于通票。此便于规范管理，决策英明。

武术表演馆里，可近观少林武术表演。中华武术精粹于此可亲身感受。各般功夫，如虎、如猴、如鹫、如磐石，俱是真功。表演者跳跃风生，兼喊声助阵，直让人仿佛莅身古兵器的沙场，领悟炎黄子孙之所以能开疆僻壤，之所以能护佑种族数千年而不覆，原因在于我中华有真文化，文能谋远略，武能降魔怪，多的是气吞山河的好子孙。

然后步行去少林寺，少林寺其貌不扬，兼大部分建筑为近年重建，显不出武之发源的古韵。很多原曾开放的地方，现在不再开放，因此，寺院本身可以走马观花。十数年前来时，少林寺尚没修缮，残存殿基比比皆是，任何房间都可进去一看，那时时空的自由度更好。难怪联合国对于人类文化遗产的要求上，追求原貌，反对重修，盖再是严格的重复上，也破坏了历史的精神，历史是重修不来的，重修只能导致历史的再次破坏。少林寺的名气在于软件吧。

未去达摩洞，不是因为它远，而是在我看来，达摩面壁不是参禅的意志，而是在思考如何传教，它只能说明佛教来中国初期的艰难。想一个天竺僧，在荒山野岭里，化缘所得尚不能建庙宇，而只能栖身一陋洞，当是一滑稽的事情。而此滑稽的事情，被后来弟子敷衍出伟大卓越，很能见出好事者的功夫。不过，现在写此文时，又对自己的轻躁有所觉察：世间万事，开初皆如达摩，其中致理不察觉，而轻易取笑，实在是欠涵养的孽业。

出了山门，继续前行，到塔林，乃是埋葬僧人的地方。在塔林里也是走马观花，并未对数百个塔一一都端详一番。来此，只留下一个与许多人一样的收获：来此一游。塔有高矮有精陋之分，与死者生前地位与修行匹配。地位高者，弟子众者，方有钱修塔。悲乎，生前至于影响至身后，佛门不二。塔有各时期风格，可以旁证历史。

三、散落于伊洛平原上的洛阳故都

从少林经过崎岖而荒凉的山地，便进入洛阳平原，在行政区划上，是由登封经偃师至洛阳。这里的每一个地名都联系着一段历史，验证着这片土地的古老，如登封，是武则天登嵩山封中岳而得名，偃师是周武王伐纣胜利后班师至此息兵而得名。车子在偃师的山丘中蜿蜒，放眼山丘，我能感觉山中有百万雄兵蛰伏。此一个兵家要地，古代帝王焉能不留下足迹？

偃师的山丘里多土山，系洛阳北邙山延伸，因汉魏故城也在偃师境内，这里多有古人陵寝，西晋系列的以计谋著称的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三父子与荒诞的司马炎、白痴的司马衷都葬于此。洛阳北邙山，是最著名风水宝地，自古有“生于苏杭，葬于北邙”之说，唐诗人王建诗说：“北邙山上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这里除西晋皇陵外，有东汉皇陵、北魏皇陵，洛阳西南又有东周王陵，构成帝王陵墓对洛阳的半包围圈。其他达官贵人墓址更星罗棋布，不计其数。中国考古上的重要工具洛阳铲，就是洛阳盗墓贼发明，可见洛阳古墓的状况。

尚未进入洛阳，却看到公路西北有一很大的寺庙群，注意看，原来就是白马寺。此时时间已近黄昏，妻子建议就此下车，先进去参观，然后再进市区住宿。这个主意很好，一是刚好路遇，二是白马寺距离市区尚有12公里，如此时不游，将走回头路，那时则很费精力了。白马寺变化很大，在山门外建造了很大的广场，广场的入口就是收费口和白马寺陆游入口。不久前，曾读一文，作者抨击白马寺前的这个广场，指出其将江南小桥流水垂柳弄姿的园林设计移植了过来，与洛阳的北方气韵和白马寺的古色不相般配，待我进去一看，此确是有桥而下流水，但桥更加宽高和粗犷，完全是北方的大汉形象。看来，作者并不真的懂江南的桥和水，江南的桥与水是充满着女子味的，而北方的桥与水，尽管借鉴那桥与那水，但当桥到了北方，水在北方流淌，则完全是男人味的了。

说这白马寺，20年前我曾来过。而今，牌坊式的山门依然是三门洞的建筑，外面依然有两石马分列左右。此非白马，而是由从前的主持从北宋一个公主坟处搬来，借以装点寺院门面，此一做法，不知可否。进入山门，见庭院干净，与佛家净地般配。院坐北朝南，依进深先后，为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与清凉台。中国寺院大抵相类似，看得多了，就希望看出彼此的不同。寺院内有牡丹院与牡丹亭，左右各有一，极其对称。最是清凉台，为白马寺最古旧部分，台上有白马寺最古朴建筑毘（同毗，辅助意）卢阁，阁左右配殿塑有摄摩腾、竺法兰泥像。我问院中沙弥小师傅，得以证实此台即最初二外僧法场。二僧圆寂后即葬于现山门内左右两侧。我们在寺院内寻找，只找到右侧竺法兰墓，很是简陋，与苦行僧身份不二。墓前有今立碑，为人抚摩出光明一块，见出法兰在人们心中地位。

清凉台原来是东汉明帝幼时读书乘凉地方，白马寺便与这位梦见西方神人的皇帝有关。相传，明帝一日夜梦丈六高金人，顶有白光。皇帝问大臣解梦，有了解西方的大臣说西方有佛，明帝即谴使臣西行求佛。使臣至阿富汗地，遇印度高僧摄摩腾、竺法兰，便邀请二人到中国传教。因用白马驮经而来，故为二人所建寺院遂命名为白马寺。白马寺是中国寺院之始，佛教入中国之始，所以寺院被称为中国释源祖庭，在中国佛教文化中地位不可被取代。说到梦，想起西汉文帝的一梦，文帝梦见正在升天，突然受阻，有一戴黄帽人猛推他一把，皇帝终于到达天界，享受一番长生不老的神仙生活。文帝醒来后，遍寻梦中黄帽人，终于找到一叫邓通的人，邓便鸿运突降，成为文帝宠臣。一日文帝请一术士为邓通相面，术士说邓必贫饿而死。文帝不信，封邓通铜山，并命邓有私铸铜钱权，邓遂成为大富翁。后来景帝即位，邓通曾得罪过景帝，景帝便治罪他，邓通家产全被没收，邓终于饿死。后人有言：“石崇因财取祸，邓通空有钱山。”我此不嫉富，单说皇帝的梦。皇帝毕竟是皇帝，梦能导致佛教入华夏，能导致“富比邓通”典故的产生，可见皇帝梦的能量诚然大矣哉。我等小民，梦过就当梦过，不留任何残迹，身后也便没有为人念及的凭借，所以有人说历史是帝王将相的历史，并不为过。至今，我们每到一地游览，大都是瞻仰名人踪迹，这与皇帝梦与小民梦的差别中可窥一二的道理。我于是想，我们的旅游是否也应有平民文化的内容，以显出我等小民的历史意义来呢？

出白马寺山门，时间距关门尚有一个小时。见广场西北有一佛塔名齐云寺塔，我们便奔去。不想吃了闭门羹。但有意外收获，在广场东北角落，发现唐代名相狄仁杰墓，墓碑上书“狄梁公墓”。狄仁杰辅助武则天成就大周帝业，也促成李唐复辟，一个狄梁公，与一段历史紧密相系。我最早知道有这么个人物，是看断案书，书将狄当成中国古代名判，手段与外国的富尔摩斯无异。我登墓基，对墓凝视良久，又一历史名人，却已葬于斯，却有许多的智慧遗产待我等学习研究啊。我每出游，大都能有意外之喜，如在杭州，周末每每远足，便在西湖的周围，曾发现黄宾宏故居、林凤眠故居、俞樾墓与苏东坡麦岭题记等，于是使意义不凡起来。此是我喜欢走陌生路缘故，既然出游，便当游个自由，于是出游成为野游来，漫山遍野地创造路途，而意外的收获就在野处静候着。如若用必然偶然的关系论，偶然的发现决定于我的趋野的自由的习性吧，而习性便是一种必然的因素。

出白马寺，入洛阳城，住宿银桥宾馆。在此下榻，是考虑到逛洛阳的夜景。入夜，我们在宾馆冲了澡，涤去尘垢，好轻便走入洛阳的灯光里。在外地逛夜景，特别是城市，主要是逛地方特色小吃，至于城市文化，也主要体现在小吃上，而其他的特色在市场经济大潮下已经都很模糊。洛阳有一条专门的小吃街，最是热闹，在夜色的大街两旁，排满大排挡，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吃客穿梭。价钱很是低廉，一两元即能吃饱。我们先要了很有特色的臭豆腐，感觉味道不错，三人争而食之。洛阳的臭豆腐与江南不同，小如大麻将筛子，有黑白二色，特别黑色的据说用中药染色，口味最好。我们又先后要了酸辣汤和丸子汤，共消费不到10元，已经不能再吃。然后即无所求，打的回了宾馆。遗憾的是洛阳的水席没吃到。洛阳水席是地道的洛阳名菜，可以说不吃水席，不算到洛阳。本打算最后一定坐个餐馆补偿，但后来因为赶车而未成功，终于还是抱憾而别了洛阳。

第二天，直奔关林和龙门石窟。因关林在去龙门石窟的路上，因此很是便当。关林据说是埋葬关羽首级处，我对此一直将信将疑，汉魏故城在距此不算很近的偃师境内，史传曹操将关羽首级礼葬于城南，这个城该是汉魏故城，如此说来，关羽首冢也当在今偃师。但既然此处名之关林，且有一很高大势堪皇族的土堆配着，我们也只有此一处可看了。关林在中国相当闻名，中国至今数千年只有两座可以代表中国文化的坟，便是代表雅文化上层文化文文化的孔林，和此处代表俗文化下层文化武文化的关林。关林代表着中国占据至少半壁江山的文化，必定是信奉这种文化的朝觐之圣，据说关羽是中国江湖人的神佑，也是中国那些漂洋过海的华侨的神佑，据说关羽在民间要比孔子的地位显赫。

关林并不大，但布局相当严紧，前部分是碑记、走廊和大殿，后部分是坟冢。都在古柏的丛林里，显得肃穆紧凑，见出凝重的氛围。因古柏密而茂盛，路不见日，遂有绿苔，更衬托出院落的幽静。我注意到，院中设置大都是明代万历朝物，并不久远，这和万历年间加封关羽为帝当有关系。关羽以忠烈著称，关羽从汉而清，便由寿亭侯而为关圣大帝，由人臣而为天神，皆有皇家促成，关羽如真有在天之灵，不知是被尊崇而高兴呢，还是被用为工具而悲哀？院中敛财气息较重，大殿前有推销香火者，指殿前有二柏，一柏一枝如龙头，谓龙柏，一柏地表根若凤尾，谓凤柏，拜二柏能保子女腾达。二殿内关羽像前又有卖香火和开光者，称卖开光物可保平安。冢旁有一残碑，设有帐篷，中有二女算生辰八字旦夕祸福。我曾问其中工作人员，此人讲，单位需要创收，工资与收益挂钩，以上几处都是创收之举。看来每一处旅游点，那些算命测字香火尽不可迎合，否则自己将成为商品经济的庸俗消费者矣。

出关林，坐上去龙门的公交，直奔石窟。石窟在洛阳城南20多华里处。下车处距离石窟约有三华里，而这三华里的距离里全是游览区的店铺，此是逼迫游客步行穿过，让游客在观石窟前先观商场，好让游客多一个掏钱的机会，这种布局的陷阱，在中国的游览区已经泛滥为患，降低游区的品位，亵渎游区的文化。这样长距离的步行就步行吧，可看得太多的是店门外坐着的店主，一个个都有愁眉，让我看着亦是龙门的一道风光，可以读出许多的人文。还好，这段路沿伊河而上，不看店铺与愁眉，可以看伊河的宽阔和听流水的涛声，也是一种选择。

门票80元，可以游西山窟、东山窟、香山寺和白园等。石窟主体在西边龙门山，与东边香山隔伊河相对，伊河自南向北将山劈开，状如门，故曰龙门，旧说谓伊阙。石窟区入口在西山窟，由北而南游。石窟今存尚有2000多窟，我等游者只能参观一些高大的洞窟，且视体力而定。不见石窟，而先见一泉池，此池即著名的禹王池。龙门多泉水，自古有“松泉多逸响，苔壁绕古意”、“鸣泉乱泻香山道，翠柏深藏白傅祠”的诗句。口渴了，炎热了，随地就可掬甘泉而饮而洗面，很是惬意。禹王池在众山泉中水最盛，水从蛤蟆嘴中喷射而出，落入池里，再入下面的伊河。池中有金色、红色与白色鲤鱼，在晃动的池水中游弋，身影被水波摇晃出美丽的乱花，别是一派风景，令人心旷神怡。

现在石窟外都立有栏杆，游客已经不能进内近看。各窟今有栈道相连，游客不必再做爬山之苦。西山窟部分，我们主要参观了宾阳三洞、三佛龛、万佛洞、莲花洞、奉先寺、古阳洞和火烧洞各窟，这些是西山的重要洞窟。如不了解这些洞窟来历，不对洞窟化工夫细研，看到的就唯有石头雕凿的窟龛了，看不出其中的内涵来，也便看到处外部的轮廓有差外，各窟全是佛像，重复雷同，了然无趣，游起来就很容易累。我虽对石窟有些了解，但也不多，走不多远看不多时也已困顿。要看石窟，必须手中拿着资料，一个洞一个洞地对照资料过去，而每一洞窟都要花费数日方能得其中三味，这是我的最大的感触。否则，游与不游并无大异，人妄为游客，自惭形秽。这使我买了一本叫《龙门石窟与历史名人》的书，回来后恶补了些龙门石窟的知识，对龙门石窟方能说出一二。现在知道，宾阳洞为北魏后期为魏孝文帝开凿，见证了胡太后专权和北魏末年动荡不宁的历史。宾阳南洞北魏时未得完工，唐朝李世民时，其子李泰为达到突出自己觊觎太子之位的目的为其母长孙皇后开凿，李泰表现心切，急功近利，造像粗糙。摩崖三佛龛、奉先寺、万佛洞皆奉弥勒佛，与武则天借弥勒而为当皇帝造势有关。特别奉先寺主佛，是龙门石窟的象征，高17米多，艺术性甚高，据说主佛面容依据武则天。古阳洞是龙门最早石窟，为北魏开凿，反映北魏拓拔鲜卑先民择洞窟而居的历史和鲜卑民族对祖先的纪念情怀。

到南边尽头，有桥可至东山，东山开发不如西山，我们只浏览了看经洞，其他都无精力和动力涉猎。而看经洞并无什么可看处，外面有门楼、周围围墙，而窟中空荡荡。然后到香山寺，改寺据说是龙门十寺之首，武则天曾在此演绎赛诗夺锦袍的文坛佳话，白居易钟情该寺曾捐资重修香山寺，并自名香山居士。蒋介石与宋美龄在此曾避暑，今有故居在寺内。寺依山而上，陡峭难登。从寺院下来，不久回到龙门桥，桥东头有白居易墓白园。进去发现，白园完全一副江南园林相，从资料看，白园为上世纪80年代建成，不能称为古迹，江南园林的设计为我所不屑，有齐民楚盗嫌疑。穿过园林，在山脊上见一土丘，有碑铭知道是白居易墓，并不特别，碑铭为清朝人立，其他碑刻尽是新物，给人不古印象。疾速从白院出来，过龙门桥，打道而归。

非是不爱白老先生，而是白园不古，与诗人诗味不符，我怕在其中待久了，压抑得难受。

经过商业区，购奉先寺主尊卢舍那大佛模拟木头像一、唐三彩瓷金鸡报晓一，权作为到此一游的纪念。

四、不能被黄土淹没的古城商丘

豫东因为黄河的缘故，而今存古迹不多。在我的家乡豫东黄河故道，往下掘地数丈可见树木瓦当，如此厚的黄土覆盖着，能有多少古迹存留地表呢？故乡是庄子故里，据说有庄子井，我想那井应是后人重凿吧，真正的井当在黄土下沉睡。故乡原有的葵丘会盟台已经在水库下，现今我们所用的“东道主”一词，已经很难找到诞生该词的实物证明。

但这次到商丘故城寻古，还真发现几处古事遗踪。在旅游经济的促涌下，商丘已经对古迹重视，投入大量资金，进行重修，已经初具端倪。商丘的历史遗产极其丰富，商丘是商朝建立者商部落的故乡，也是中国商业的发源地，西周灭商后，周公迁商朝遗民至此，建立宋国，管理敌人，并在东北建立鲁国，重兵监督。商丘是孔子的故乡，孔子的先人从此移居鲁国，然后才有曲阜孔丘。古城在上世纪80年代即被批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城墙保存完好，为中国四大保存较好古城之一。城墙外有完好护城河，古旧的城墙倒影在碧玉如镜的河水里，古意宛然，羌笛吹柔了边塞沙场，这里的倒影也一样令古城洋溢着一派祥和的美丽。

现存古城为明代所建，下面有西周宋国古城、汉唐睢阳古城、北宋南京城和元代归德城。可见商丘与今开封一样，在开封城下，叠压着十数层的古城遗志，全是黄河造成。在城南，我参观了三处地方，一是张巡祠，一是八关斋、一是燧皇陵。张巡是唐名将，安史之乱时在睢阳城以6000多兵抗拒安禄山13万部队，使叛军不能南下，为唐朝保住了江淮粮仓。但因是孤城坚守，后至食人而战，全城只剩400余人，终被叛军攻破，张巡宁死不屈，被杀于城南湖畔。后人为纪念张巡忠烈，在殉难处建张巡祠，以表忠烈于后人。上世纪90年代，商丘重建祠堂，祠堂大殿雄伟庄严，不同寻常。

在张巡祠参观时，遇到四个商丘本地青年人，与谈，知道在祠堂南不远，有一古井，古井有一铁链垂入水中，人拉动铁链，则井中有红烟冒出，很是奇异，我遂决定带几个青年一去验证。井在一院落中，院子规模很小，名八关斋，只重建几个碑亭，其他建筑不存。井被铁栏杆围着，两青年用力拉动铁链，将铁链拉尽，也没见赤烟出来，看来神异之说并不灵验。院落中有一千叟宴碑，记载一李姓老叟赴乾隆办千叟宴事，有《宋州八关斋会报德记》碑，碑高数米，断为两截，为著名书法家颜真卿所书，至为宝贵。院落中散落众多残碑，尽是从土中掘出，见证黄河曾在此狼奔豕突，肆虐为患。

从八关斋出来，打的到城南阏（读锷音）伯台，阏伯台又叫火神台、火星台，是商朝先祖契管理火种和观察火星的地方，也是契的陵墓。到门口购票，售票员说要20元，我以为不值，遗址虽然添建了很大的院子，但我以为只那一个台子可看，而在院子外，隔着高高的院墙，也能看到，我便遥望再三，也就算到此了。正失落时，看到西边只一路之隔，便是著名的燧皇陵，就奔过去。燧人氏是三皇之首，死后葬于此，前不久十运会曾在此取火种，举行盛大取火仪式。墓是新修，数重阶梯，从牌坊北望，极目之处，是高大墓冢。我们绕墓三匝，算是对这一始祖祭拜一场。

由于时间关系，古城中壮悔堂未得一看，壮悔堂乃明末才子侯方域故居，他与秦淮八艳之一的李香君曾演义才子佳人的故事，成就了孔尚任的《桃花扇》。李香君墓在城外不远处。也没得看应天书院，想这一处著名书院，被黄河屡次损毁后，面目早已全非，但不知究竟如何。

我一直对外说我乃河南商丘人，对一些有点历史知识的人说我是宋人。说是河南人并不为耻辱，河南乃是中国华夏文明的起源之地，炎黄子孙十有八九源自此域，我以生于兹而自豪。商丘属于豫东重镇，豫东经济在河南也是比较落后地方，但我说出来也不为耻辱，这里到处是古人活动的踪迹，除上面所提及外，尚有刘邦斩蛇处、陈胜墓、孔子还乡祠、伊尹墓、木兰祠等等。解放前故乡有一人家，靠卖馒头为生，小本生意，聊以糊口。突然此一人家起了几座高楼，众乡亲不知其因，后此户人家告诉亲戚，原来他们在院中挖窖，竟然挖出一陪葬丰厚的古墓，据该户人家说，墓为隋唐之际英雄人物王伯当墓。我的故乡商丘，与洛阳一样，也是遍地具有古踪的宝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