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叶子

那一年，我十岁，放暑假的时候，姥姥让我陪她去姨姥姥家里呆几天，虽然正是贪玩的年龄，但我还是不大情愿：从小就怕生的我不喜欢陌生的环境。

姨姥姥家有二、三十里的山路，姥姥带着我一老一小走了两个多小时就到了。现在想来，那真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在群山之中有一条小河流过，河两岸稀稀落落地分布着一些茅草屋，盛夏时节四周一片青翠，让人心旷神怡。但当时我还没有那么高的境界，是年龄太小的原故。

老姐妹见面自然是免不了嘘寒问暖，姨姥姥家里没有和我一样大的孩子，无聊的我走出小屋一个人向后山走去，记忆中那里有个小池塘。穿过一片小树木果然看到了那方池塘，浅草、清池、绿树、白云，连我这样一个十岁的小孩子都被那种美震憾了。正在我发愣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歌声。一抬头看见池塘对面有一个小女孩在洗头发。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头发：又长又浓，在阳光下一闪一闪，象黑色的金子。听不清歌词，但她的声音是那么美，清脆的歌声在林中飞绕如同百灵在啁啾。

我潜下身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到近前看看她的模样。走到离她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她突然面向我的方向抬起了头。我一时紧张得不知所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和我想象的一样，她的脸也是那样的好看，就象她的长发、她的歌声一样，只是那双本来应该也是美丽的眼睛却是那样空洞、无神。

就在我发愣之间，她轻声地问了一句：“是小山子吗？”

听了她的问话，我忘记了紧张，脱口说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叫小山子？”

她似乎愣了一下，忽然大声地笑了起来，边笑边问我：“你叫小山子吗？是哪个村的？”

“你……你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听了我的问话，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险些跌到水里。

后来，我们一起地草地上坐着聊天，我才知道她叫叶子，比我大一岁，就住在池塘边的树林里。从小就失明的她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

“小山子是谁？”我问叶子。一提到小山子，叶子又笑了起来。

“我说了你不许生气啊。”

“不生气。”

“小……山……子！”叶子忽然大声地喊了起来。就在我惊异之间，一条大黑狗从远处的林子里跑了过来，转眼间来到了叶子身边又蹦又跳。

“它就是小山子，我看不到东西，爷爷就养了这条狗，它已经陪我五年了。”

看着跳来跳去的大黑狗，我也笑了。

叶子要回去了，她不让我送。她说这池塘周围她最熟悉不过了，而且还有“小山子”。

我问叶子明天还来吗。她说每天她都会在这里的。

回到姥姥家，我一直静静地坐着，盼着明天早些到来。

第二天一清早我就来到了池塘边，等了好久好久叶子才从树木里走来。

“叶子！”我大声地喊到。

“小山子。”她也大声喊我，结果那条大黑狗又从林子里窜了出来。我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叶子没读过书，却知道很多东西，会背唐诗、能唱好多好听的歌。她告诉我，她们村人本来就少又住得分散，加上她眼睛看不到，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朋友，特别高兴能有人和她聊天。

我很好奇她能背诗，叶子说那是爷爷教的。她的爷爷奶奶不是这里的老户，所以才住得比一般人家更偏远。

“你喜欢花吗？”叶子问我，不等我回答又接着说“我特别喜欢花。虽然我看不见，不知道红色、黄色是什么样子，但我能闻出它们的味道。奶奶总是采来各种各样的山花让我摸他们的样子，告诉我什么是红、什么是黄、什么是白。所以我现在一闻就能知道哪个是百合、哪个是山菊。”

就这样，叶子给我背诗、唱歌，我给她讲课本上学的东西，一直到我离开姨姥姥家。说心里话，一个那样小的孩子是不懂其他感情的，但我是真的喜欢叶子，她那么漂亮、歌唱得那么好听，还会背诗，这种喜欢更有一些崇拜在里面。

不论我多么想和叶子在一起，姥姥还是带我回去了。和叶子告别的时候，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笑了：“有时间来看我啊，小山子。”我大声说：“叶子，我寒假来看你。”

回到家里，我总是想起叶子，每天盼着寒假早点到来。

寒假，姥姥果然又带我去了姨姥姥家。一到了那里，我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小池塘边。穿过小树林，一眼看到几间小草房孤零零地站立在山脚下，门前厚厚的积雪显示这里好久没有人住了。我大声喊着叶子的名字，却只有山谷的回响在回答我。

姨姥姥告诉我，叶子的爷爷奶奶年龄大了，秋天的时候带着叶子回老家去了。

虽然早就以男子汉自诩了，但我还是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地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