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妓女
记忆、时光交错,人总是被世俗偏颇的眼光而同化。记忆犹新中,带着苦涩泛起,有些人的人生从一开始选择成了一个悲剧,让人心寒的人生,悲凉的呐喊。问好作者!
第一次面对妓女,我还没有结婚。
我准丈母娘的高楼边,葡匐着两间小屋,中间相隔仅一条道。道虽就三米宽,却是全村的交通要道,进村出村的人,势必从此道经过。每当我蠢蠢欲动,去看望寄存着的新娘时,也是走这条道。穿过桑树地,来到村中心,右边就是我岳丈家,并排着的左边的土场上,常坐着个女人,六十多年纪,虽满脸皱纹,但有种跟一般的乡下老太太不同的气韵(类似于修养)。笑笑的,极温柔、慈爱:“来了?喔……”每次从她身边经过,我这个小辈还未及开口,她已主动打上了招呼。使我有点愧,很想停下来跟她聊一聊,做点问候,弥补一下日长月久零零碎碎的亏欠。但我们知道,乡下人,无事的时候,一般会一簇簇聚集在门口,东聊西聊。这时候,我总会发现右边的大门口,聚集着一群人,准丈母娘、未婚妻、小舅子、还有村上的几张大致熟悉的面孔……他们,都会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我,使我更加怪异。
一天,我正和我丈母娘聊着一些家常事,聊着聊着,她忽然用手一指:“那边的,原来是个妓女。”马上就说开了别的事。
丈母娘另外说的什么事,我已一无所知。我的小思想,走了神,岔了道,被她有意无意的提醒,牵离了主题。怪不得……
怪不得老太太的土场上,只有尘土与她为伴,总是星空与她为伴。更多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半躺在藤椅上,手里抓把扇,似摇非摇,脸仰向天空,似梦非梦。她在想点什么,是追忆往昔的青春繁华,还是对现在的平淡感到满足?是留恋都市的灯红酒绿,还是安宁乡村的日出日落?看她现在犹存的气韵,想当年,该是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怪不得进进出出,从没有见过她家有个年轻些的一儿半女。小时候,就听老人说,旧社会的妓女,大多不会生育,大约是将本该激情澎湃的事,当成了木匠拉锯一样的职业,早就麻木。
那时候,我已念过几张书,根据她的年龄推算,大约是新中国“黄赌毒”被改良后从良的。我感觉有点神秘,却不敢探究,那宽不过三米的小道,就像楚河汉界,使我不敢越雷池一步。其实我的心中,除了神秘,还有胆怯,还有敬意。比如在我的记忆里,这小屋里的老两口,从来就是平平静静,无声无息,仿佛让人闻到恩恩爱爱的甜蜜,仿佛一潭平静的秋水,在默默享受着树缝里漏下的光斑,在默默欣赏着溶溶春色,安安静静,与世无争。就像他们的小屋顶上烟囱里冒出的烟,先是浓浓的生活情,继而轻轻飘散,化解天空,了无痕迹,溶解在默默无闻的千篇一律的生活里。并且他们的老先生(不好意思,我竟称他为老先生!)竟给了我一个儒家教育成果的典型印象。
老先生姓谈,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上身比下身感觉长些,因此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两腿拐呀拐,却谈不上罗圈,只是给人见过后难忘记的印象。每次从村前的化工厂做了搬运回来,汗水将几绺灰白的头发浸湿了,剪纸一般贴在额上,两腿一张一张,犹如傍晚时分从河里吃饱了鱼虾爬上岸的鸭子,兴奋又疲倦,脸上永远温良恭俭让的表情。一路微笑着,明明对面还没有人,先把微笑准备着,好像欠了任何人的情,永世还不清似的。每每这时候,他的老情人已早早迎接在门口,嘴里发着“哟”“呀”“嚯”之类的短音,一边佝偻着腰,赶紧接过他手里或者肩上的工具,绳子,扁担,挑篮呀什么的,一边慌慌张张,手忙脚乱,递过毛巾……这样的场景从我认识我老婆到终于分手的十年里,看见过无数次,给我无限的惊羡、憧幜,误导了我对婚约的过高向往。我无端地对老谈猜测并且崇拜起来,觉得此人一定了不起,说不定就是个曾经沧海最终修成正果的阔少。须知,《三言两拍》以及其它一些中国古典文学里,跟妓女情意缱绻勾搭成奸的为数不少,张生李生……狗屁不通生,最后还不是一个个缩头乌龟,将她们抛弃了?王魁在大雪纷飞里,被妓女救了命,混吃混住混性交,一朝得志,不是照样反面无情?反过来说,如果穷困潦倒,食不果腹,像现在一样需到化工厂做点搬运来资助生活,你有这个雅兴去嫖娼狎妓吗?又如何跟妓女日久生情最终走向婚姻并且如一泓湖水般幸福安宁?妓女尚且不说,埋名没姓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很有可能,而老谈呢?总不会没爹没娘没家没小桑树丛里蹦出来的吧,怎么从来不见个来探望的家人?是不是年轻时就为了爱情,毅然决然……这人不简单,他身上一定有故事。但是丈母娘毕竟不是亲娘,她的态度已经明显暗示了我,并且颇具代表性,我可不敢为了一点无足轻重的好奇心,而功败垂成,失去快到手的新娘;更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示,我蕴藏心里的敬意。于是像做了亏心事的老鼠,每从身边经过,缩紧了头,眼看着别处,一闪而过。
因此这个妓女的故事,渐渐被生活覆盖,几近埋葬。只是近几年,冷不丁雨后春笋,明明暗暗,出其不意,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妓女,杀进我们的生活:在酒店,在歌厅,在浴室……甚至在黄昏的街边,一个人想随便走走的路灯下,“先生要××吗?”一厢情愿,年纪轻轻,五颜六色,披金挂银。但不知为什么,总使人依稀想起,乡下的土场上,一个老女人手里拿着芭蕉扇子,在轻轻地摇……
记忆里印象犹深的,是在邻市的一个展览馆里,看到过旧时代的《妓女申请书》,原件,有名有姓,贴着一寸照片,十四岁,有公安局长的亲笔签名,从妓原因一栏里,写着“贫穷”两字。
……但又是如此的不深切,不真实,仿佛,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是不是我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