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雪

杭州是一个下贼雪的城市，所谓贼雪，是说雪的没有规律和不期而遇。杭州有个与雪搭界的名胜，叫断桥残雪，其实，断桥边并非每年都有这景色，至于什么时候有，我只能说三个答案：一，你是杭州人，可以在有雪的时候且可以整个白天呆在断桥边的亭子里；二，你不是杭州人，但距离杭州不远，一定是随叫随到的距离内，一个在断桥边发现残雪的人马上给你打了电话通知你，你用最省时的交通立即赶来；三，你是一个远方的游客，冬天里来看冬西湖，你积了八代的阴德，老天太眷顾你了，你没来前杭州终于下雪了，还是在不早不晚的时间下的，你在不早不晚的时间里走到了断桥，残雪象盛夏的冰淇淋等着你赶快入口似的要你入眼。

总之，杭州的雪几年也不来一场，来就来得突然，去也去得忽然。就是老杭州人，一生也难见几回真正的杭州雪。

今年这样的雪，六年前曾来过一场，那是1998年的春节时候。儿子出生刚满三个月，刚可以抱出来，我就把他抱出来和雪比美，他的脸蛋胖得和雪一样白皙粉嫩，雪给我的新鲜感和儿子给我初为人父的新鲜感一样的惊喜强烈。做了杭州人之后，1998年的春节算是给我厚爱了，终于让我能够看到北方一样的雪，踩在北方一样的雪地里，制造着吱吱声音制造着北方的气氛。其缘故，大概是我给那个春节献了个厚礼吧，厚礼便是我新生的儿子。那么今年呢？今年我献了什么大礼给杭州的冬天呢？哦，对了，我很勤奋，我朝着事业的目标前进了一步，是很坚实的让我更加明晰看到目标的一步跨越。而且老天很知道，我的事业是上酬天堂下酢大地的浩然之职，以至于感天地而落雪给我以鼓舞。

我这是怎样的心理？一定将自己的魂灵归属于一个神主？并从神主那里获得精神的慰藉、支持与依据？我是否要把西湖当圣湖并围绕西湖等身拜这个神主？杭州的每一处山水每一个空气的尘粒里是否都有个神像等我膜拜？否则，我便无以解释雪之所以来，我之所以努力？看来，杭州的雪来得太奇缺，让我有了种神主的思想，以为与我的生命息息相通着，是上苍给我的奖赏。我便也带着一种感激的心情对待雪，以为雪带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我这是敬畏心理。人的敬畏心大概就来自于这希奇到与自己生活合拍的雪一样的神来之笔。

今年杭州的雪下在2005年元旦的前面，中间断续两天，前一场在两天里快无影无踪，在人们叹息杭州的雪毕竟还是杭州以往小气的雪时，就接上了头，下出比较干燥松软的一茬，而且空气异样的寒冷，空气也如冰一样，吸取裸露着的皮肤的热量。雪因此存得久了些，一直到元旦的假期，雪在冰冷的空气里依然化得懒惰，有点离经判道。

在雪下着的过程里和雪不化的过程里，杭州的人可以不必再做忐忑的留恋，雪却是赶也赶不走的，因此，可以大胆放心地玩耍，玩累了就放心地休息，然后再在雪地里奔跑，晚上尽管睡去，醒来可以继续，直到玩够了。我也是素有玩雪之兴的人，且因对北方雪持久的怀念而容易爆发玩雪的激情，我便在雪漫天飞舞的时候走到雪的舞场里，在雪堆积到足够滚雪球的时候我便参与其中，于是，我身上头上尽是落雪，仿佛成雪人，我与人们同喜同乐同闹，雪蛋乱飞里我重温了快乐的故乡，我且狂了一把。雪是我狂的理由与机遇，此时没人说我是疯子与狂人，我便实现我做疯子和狂人的愿望。那是心底里对我人性的还原，和对我未来的期盼。雪给我未来的幻影。

狂且狂矣，带着狂的眼睛看那株开着的腊梅，便有了与以往感悟的不同。前些时候，腊梅开了，开在暖和的天气里，我便认为她失节，奈不住时光的捱熬，终于对暖冬屈服。腊梅该是开在雪里，遇雪即开，雪是点化梅的使节。我在雪里看那腊梅，鹅黄的花朵上戴着雪做的绒帽，花朵害羞地半掩在雪里，才感叹，腊梅依然是雪圣洁的亲密爱人。

转而我又质疑我的主观，腊梅便是腊梅，与雪何干？本两个独立的造化，难道没有了雪，梅便不开？

我又转而质疑我的质疑，难道独立是一切可以自圆其说的理由？就象雪是我疯狂的幕帐？

看来我并非真的疯狂，我其实不是一个真的狂人，我只是有疯狂的情结，时不时会因为被诱惑而爆发，爆发只是爆发，即使象火山那样的猛烈其实也是爆发没有冷静更为长久。因此，在腊梅的面前，我冷静多于狂躁，我凝思欣赏多于狂想。腊梅美哉，美先是客体，然后在我的主观里让我的神情与品质也美起来，因此，我尊重腊梅，如若我可以学古旧的文人，我愿意在腊梅的前面设香台燃炉烟，然后鞠躬作揖，并口中有词：腊梅者，我梦中女神也。如此，以表达我书生之雅兴，讨花神一眷顾。因为腊梅的缘故，我止住了在雪地里的嬉闹，更没有去西湖看雪没有去西湖周围的山上看雪。戴雪的腊梅便是雪天一绝，得此一绝夫复何求？虽然雪中西湖难求雪中的山难得，但我只满足此一腊梅了，我是个不奢求的人。——我已经全然没有了狂态。

新年，虽然是阳历的新年，因为有了这场难得的雪，我有了新年的心情，因为有这腊梅可以赏析，我仿佛有了新的生命。我且把我生命新的律动写下来，好开始我新的年轮的生长。我将这环年轮名之曰：腊梅年。

在杭州的腊梅年，第一个记录的便是这关于雪的关于腊梅的文章。好香好美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