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聚记

一、一半勾留是此湖

白居易的诗句，感情直露如泼辣的少妇。想起这句之后，才想起它的前句：“不忍抛得杭州去”。曾住杭州或与西湖有一面之缘的人，在将离的时候，总生些不忍离去的缠绵，在将离或已离的时候，魂却还在湖边徜徉。

看来西湖最善缠人魂魄。国庆期间，几何回杭州娘家，我得以发现她也是个一半勾留是西湖的人。她的童年和少女时期是踩着湖光过来的，因此，当走在湖边的时候，关于西湖的记忆，她是带着酒意说出的。她曾在湖边玩耍，曾在湖边劳动，曾步行着看西湖，令人根据她的呓语随便就仿佛看到一个过去的小姑娘，又向你走来。因此她的声音是西湖式的，水似的娇滴滴；她的仪容是西湖式的，水似的柔滴滴；她的精神是西湖式的，水似的明澈婉转。她整一个西湖女子的派头和做作，她无论走到哪里就把西湖带到哪里，她是西湖的名片。没有欣赏过西湖的人们蛮不必叹息，只看她好了，她就是一个活动娉婷的西湖。而且她会向你身边走去，令你感叹西湖的眼神和气息。

西湖是如此的神奇！招魂兮神往，重九兮与友，聚友兮斯湖。西湖是最适于相叙友情的渊薮。人是自然之子，西湖是自然之神睛，顾兮盼兮，几个人儿不来此啊？因此几何来，梅子心绪飘扬，明珠捷足先登，湖心心里晃动。梅子也是在西湖边泡大的，因此，她很霸道，不容我们犹豫，就把我们往西湖里引。梅子是西湖的另一面吧，都说至柔至坚者莫若水，是西湖让她坚硬近乎霸气吧。我此生有幸，得一柔水的西湖样的朋友，得一坚水的西湖样的朋友，并一起望西湖里走。

终于没敢投湖。天气太冷，几何薄纱的裙子，看着本就婀娜，凉风一吹，更是瑟缩。湖心阳气欠足，被感冒俘虏了许久，友情把他解救出来，却是浑身炼狱的伤痕，惧寒症还在。若投湖的话，只有梅子一人够格了，但，她是我们二人的护理，她即使想去见湖里的湖心，几何和岸上的湖心也不忍啊。后来西湖明珠上岸，陪着梅子，梅子才得以如投湖一样的称心。四人在孤山西湖夹一楼——楼外楼里一心一意地友谊着，让西湖笑的很开心。

说起这楼外楼，是天下第一名吃地。古有“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的句子，骂那些只知吃喝玩乐却无心北上进取的宋人们。我说啊，这不能怪宋朝的人，应怪西湖，谁让西湖这般的招人不肯离别呢？如今没有北上驱赶外寇国责的我们，更不知几时休了。

二、曲院风荷

曲院风荷本是南宋皇家酒坊，那时，酒曲香远，荷花香幽，酒香招男人，花香人皆爱，风和两个香小姐，此处遂成游人如织地方，后来康熙大帝游览过来，最终确定了这一雅名。如今酒坊不在了，好在公园于这里造了个南宋御酒坊的博物馆，重现了南宋酒都，游人来此，如回当时。

杭州近几年围绕西湖搞了几个大手笔，其中于今年对曲院风荷进行大改造，国庆前实现了免费开放。我观之，此改造乃取曲院与风荷两意境为之，更是神旨清晰，精致入髓。看来杭州人会玩文化，把个荷与酒的文化在此一处做大了家，在中国和世界也称得上生花妙笔。

十月的荷，是连莲蓬都没有了的，但荷叶还是张开的绿色，象半老徐娘，经了些风霜便不显浅薄，风韵犹存依稀当年的颦笑。这一处荷面出奇的广，有一长长曲桥在荷上婉转，再远处是西湖的别的风景，看似在荷海上漂的海市蜃楼，你说这荷面有多大，这风景多协和？荷海的周围，是随意而现的垂柳，垂柳的长发要洗沐的样子，垂柳上的绿意要滴到荷叶上的样子。我这人看到美的景致，爱幻化其为美人，和苏东坡苏学士差不多，他是月夜游了赤壁，便“渺渺兮于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把美景做美娘了。我看这里的垂柳，便想她们是洗长发的女子了。岸上掩映着亭台楼榭，江南园林的尤物，楼上飞檐下，向荷面的地方，是品茗问茶的好去处。三两个人，不必急着看西湖别处景物，拾足相携而登此楼，是入画的做派。梅子、几何与我，在荷面的小桥上逗留许久，她们两个贪恋着左右的美景，入她们的相机入她们的惊喜里。我看这两个女人，把她们看到整幅画的里面，她们不知觉。

我们都不知觉间移步换景到曲院里来。这里让我们见识了中国酒的灵魂。我们在作酒的流程里走，梅子与几何忙于把这流程往相机里装，我以我历史的眼光想填补江南酒的功课。有一叫“晒曲”的程序，三个雕塑的童子尽现童趣地踏着，而酒曲象打谷场上晒太阳般摊开着，童子阳光一样的笑。我这个阳光一样的人，开始认为大概晒曲如中国的某些药引，一定要童子尿方可，否则便失去了效用。少林寺有一什么童子功，失身的男人便练不成。但细想后，这里的展现，无非是增加艺术的气氛罢了，别无什么深意在里头的，是我想多了。复往里面走，见到轧酒的一套工具，有些古旧，我如见到古董，反复摩挲审看，发现分层的笼子都有壹贰叁至柒的序号，证明它确实是旧物。我想进一步印证，见旁边有两个仿古装的酒小二，他们说这套确实是市文物局收藏的原物。听及此，我跑回去鼻子嗅了嗅，上面确也有宋代酒的旧香。最后出来的是酒了，房间里许多的酒坛，那两个小二坐着柜台子。酒是曲院酒师傅指导，在外面做的，让人感到作秀的味道，刚才所感知到的童子的阳光，男人赤脚踏曲的脚香都荡然无存了。作秀其实是摩登走T台的作假，雕琢的美人，可能是婊子；频繁的献媚，调戏你的，绝对和你上不了床。

从工艺流程里出来，顺着走廊前行，到了一个简介南宋都城酒肆的地方。先见到一组天井里的雕塑，是进贡御酒的队伍。敲锣打鼓笙呐吹，前有呈送宫廷御液酒，后有酸辣文人相送看，把天井挤得满满。梅子忙着照相，我和几何被他们打的旗子难住了。队伍的旗子上写着“呈中第一”等的文字，这“呈中”何意？苦不得解。转眼不见了几何，等了许久也不见影。正寻间，她却重现。原来她去问那两个店小二去了，得来的却是不清不浑的解释。她大概心里在生怨恨：风景区的服务人员怎么没有相应的文化啊，这可是风景区最大的败笔。我猜想，这“呈”该做呈送解，“中”该做中宫解，和起来该是呈送皇宫的御酒中最好的酒的意思，否则，这些雕塑的脸上不会有那般的自豪。

天井边的房子是南宋酒肆概况，上面极是推崇那时临安的吃酒盛况。照我这学史的人，随便就生出几个感慨。南宋是经济繁盛时期，而酒乃五谷琼华，谷不丰则酒缺，逢饥谨则无酒。再者，南宋文化发达，文人雅士大概比现在多，酒助文兴雅兴友兴，酒肆茶楼就多起来。其三，南宋是偏安朝廷，临安多是北人迁徙，思乡之痛唯有酒能化解一二，所以不难想见他们喝出了临安的酒市，他们把酒诉乡愁，乡愁成了酒，那凄壮的情景，是我不忍想下去的。其四，南宋的酒其实是水酒，所以我们读古书时，多见古人以坛当杯，以酒当水，还以为他们都能豪饮。当时的酒肆恐怕如现在的茶馆和买饮料的路边小店。

但不管怎样，这里刺激了我的酒欲，所以在楼外楼吃饭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瓶酒，让我们几个的相聚沾点酒气，也不妄是从曲院风荷一路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