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起相遇的华灯

又逢元夕。我易淡忘的性子从来都忽略掉许多的日子，却唯独忽略不了她，因为她总是为自己安排那样盛大的开场。夜晚未至，节时未到，却已于几日间的白昼里讨了一簇簇的挂饰盘鬓画眉。她也总是能为自己唤来最热烈的喝彩，如人声，如烟火的谄媚。年年适逢她的华丽喧嚷，那无人相牵的素手，成为她目光一隅最无怨的冷场。

我该感谢最初的泪吗，那一世喝下它，自此便什么都不敢或忘。是以，即使年年无相遇，我依然轻步前来赶赴，次次容许了宿命般的不见，却不能允许自己错过一夕，而后与你擦肩。

相寻的久了，便从焦灼变为安然，便从极目四顾变为阑珊下垂眸静聆。我知道命中注定的威严，是以，我从来没有挑战般来自己预定过哪一世哪一夕，你会走来。但，幸而，你的目光，你的声音，甚至你的脚步，都那般清晰，幸而，那一世的泪，和了你的泪水，幸而，气息自那时起，便世世相契。

相遇，从来都是猝不及防。就如那夜，就如那时的元夕。华衣珮玉，发髻高挽，且坐于雕饰精鞍的马上，那个手执绢灯的人，曾经是我。那花灯的绢纱上旋转来去的是我的画意，鹊儿登枝，粉蕊正开，夜色中，挑起自己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

你是那夜的莲吧，正盛开在临岸处，笑对着元夕的尘世。马儿踱走，花灯滑过，恰恰被你嗅个心事昭然若揭。是以，你才会化那日后的白袍少年，轻如莲开的脚步，雅如莲姿，却唤起我豆蔻时的羞红局促。

记得你做的花灯。净白连丝纸，一剪承灯，燃烛时，晕色分明，全无皓素的静穆，唯余一望而成暖烘且带微令人心间颤动的缤纷。硖石灯，用不同的针刺点出层层的微孔，错落的明暗，烛火律动着不同的光影，似一副生动而行的丹青。琉璃灯，一隙一色，如各色百花轻掠，如烛火百千次不同的上妆，入目成痴。

以为，这便是年年的元夕，你相陪，花灯相伴，却不想，你终成那游走的背影。从少年到蓄髯，待你回还，仅怀中还能搁放轻浅似游丝的那一缕余香。谁的泪轻滴在我的青衣上，那时，依然讨着你的原谅，原谅我以如此枯槁的容颜与你相见，原谅我以如此的陋装承你的手温。干涸的身体间，竟然依然有泪，轻笑自己，原来，身体亦会欺骗自己，只有你才能让它说出真心话，或者只因，你是它最欲近的解语。

谁说孟婆的碗暗陶且蒙尘，我至终也未曾来得及告诉你告诉他们，孟婆亦喜欢青铜，擦拭得锃亮的净碗，其身雕刻的花纹竟与我最喜的青花一般，相绕相缠，无续无断。三生石上安置，且石上微散着几瓣清蕊。面对孟婆的笑容，我忽然忘了这一路淌过的恐惧，她的目光似乎在安守着一个属于我的秘密。我以为，再深刻心仪的碗盏，于我，亦不过是将其间的盛装化为饮鸩止渴。

终于在我开始知道元夕的时候，我才明白那个秘密，原来孟婆早知道，和了你的泪水，我饮下的便是元夕时你的叩打心门声声。

隔了几世了，我无法计量。只是，看尽那烟火越来越生流转的明媚，从那时的蛊惑满城目光，到如今的一笑倾城。元夕也越来越盛华，依然是一抹不经意的表情，却已然有无数双手来为她打扮梳妆。我以穿越时光的目光看着她微笑，感觉她如那世的宫灯，精致上品的红木作架，细细的工匠雕刻，绢帛上绘最明丽的丹青，载满四季的味道，灯棱处龙凤呈祥，各挑起红色流苏，长长的，几可曳地。

恰有红红的纸笺写着与世人拗着心思的灯谜，跟我的想象应和着，似极挂在宫灯上的流苏，只是，这一世，已全然化作元夕的鬓边垂珠，眉前红色碎玉垂帘，遮着众人的贪赏。而与你的相遇，是否便是那笺我年年季季解不开的灯谜，而元夕从来都无力给予提示。我曾为此翻查过旧刻与发黄的经卷，只是，世间坚守着这个属于我的秘密，它亦像孟婆，等着我自己在那个临场的时间来到时，自然领取属于我的奖励。

我相信，就如那世相信你般，相信世间的默语，你，确是尘世给我的最好的奖励，即使你未至，即使你或者已然在一个花草丰美而无归意的地方。那一世时，我是否对你说过，你的声音值得想念，值得，足以抛了杳迹的黯然。现下我才明白，那一世，你的手间，执墨，只为相遇题序，裁灯，只为相遇作结。于是，这一世，我续写着章卷不厌，花灯却结了袢，扣在心间。

许多人在放孔明灯，在这般钢筋水泥的高楼林立里，令它失了祈愿的真颜。我情愿在夜色的黛墙黧瓦间升起那一篷轩敞，那是心的房舍，慢慢伸向有你的地方，找一处安居。

我知道，我一直没有用心学会你一点点的手间技艺，是以，我做不来一盏小小的花灯迎你。只是，抬起我的目光，那最灿烂的笑容，便是你曾说的最美的华灯。为你，今夜，又高高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