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

每天早上，当我的车子驶出小区的大门，在沿湖路的晨光里，我总能遇他们。他们手拉着手，她搀扶着他，两个老人就这样一个努力的向前走，一个努力的拉扯着另一个。从夏到秋，从秋到冬。

每天下班后，母亲总喜欢围在我的身边，和我说她这一天的事。她的话语里，都是老年人的世界。每天我都能遇到的老夫妻，是母亲经常提起的。他们有两个孩子，老大远在新疆，老小在家，不富裕。小的买房子的时候，老两口偷偷给拿了一万块钱。母亲笑着说，啥叫偏心，这不是惦着过的不济的那个吗。大儿子走的时候，老爷子哭了好几天。我听着心里酸酸的，找点话题，就把岔给打过去了。我记得母亲提过，父亲在世的最后一年，当除夕的钟声敲过，过年的饺子吃完，春节晚会也在难忘今宵的旋律中落幕的时候，我们都笑着和父亲母亲道别，各自开车回家了，面对空荡荡的屋子，父亲对母亲说：“都走了？！”。然后，父亲就哭了。想起父亲，总有让我后悔而无法补偿的事情。只能将一腔心事空对轻风明月了。

老爷子高高的个子，弯着腰。他老了，腿脚不利索了，一脸的艰难。还是能看得出，年轻的时候，是很帅的。他得的是血栓，需要老太太的照顾。每天风雨无阻的行走是老爷子保持现状的必修课。老阿姨每天都把他打扮的很齐整，衣服穿的暖和而整洁，帽子扣的很端正。他淌鼻涕了，她赶忙给他擦。他脱鞋了，她蹲下来，教他用劲脱。他一时糊涂嚷嚷着要上班，她就笑着劝。每天回家她检查他是不是尿了裤子，她一天要给他换好几遍。他们每天一起走在寒风里的身影，让我眼睛不时的潮湿。这不潇洒，不美丽的陪伴，让我明白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出自《诗经》“邶风”里的《击鼓》篇的字。在很多的婚礼上，人们都喜欢讲这句，而真正让我懂得了的，是他们的陪伴。他们让我领悟牵手的力量。

我记得，在冬天的早市上，我也曾遇到过一对小夫妻。小两口开着柴油车，拉了一车的五谷杂粮在早市上卖。天气很冷，早市上很冷清。我打算买玉米馇。他们的摊还没摆好，小伙子拿个塑料袋忙活，看起来是个很内向而挺稳妥的人。要称的时候，他很权威而命令的喊了嗓子，“快干活”！“是”。随着一声清脆的洋溢着喜悦的应答，一个脸蛋通红，圆滚滚、胖乎乎的笑着的人跑过来，麻利的称量，笑着对我说，“大姐，五块钱”。我笑了。递钱给他们，接过他们的玉米馇，微笑着走在早市的路上。他们的喜悦、淳朴、真挚、幸福的陪伴，感染了我，我在心里不禁默默的祈祷，这对在不宽裕的日子里相互爱着、相互陪伴的小夫妇，一定要保护好你们爱的世界，这一生都不改变，即使日子不很宽裕，生活的艰难些也不在话下，心灵的富足与温暖是最重要的。这是多少现代人在拥有物质的富足后存在着苍白的缺失。相对而言，我觉得这对小夫妻更富足。

父亲走后，母亲失去了一个可以夜半躺在一起聊天，时常吵吵小架，时常呕呕气，又时常欢喜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有双大手去握她的手，再也不会有那样一双满含着深情的眼睛凝望她老去的脸。父亲走了，母亲的世界缺失了。父亲的陪伴是无法替代的。母亲十六岁时嫁给了十九岁的父亲，他们之间有六十六年的陪伴。每当母亲临窗远眺的时候，她的眼睛蒙蒙的，里面写满了思念。

只有青春的爱情是不完满的，犹如一个女人，有了孩子的女人，人生才是完整的。爱情，不是痴、怨，更不是游戏。而是坚守和不离不弃。有顺境的甜蜜，更有逆境中的相扶相搀。李商隐的“何当共剪西窗烛，共话巴山夜雨时”。看似平淡，实则真挚，满怀期待，是不露骨的中国式的爱情。这样的相守，有青春的浪漫、中年的牵挂、老年的彼此搀扶，这样的陪伴，主题如一的进行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