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
东和西,是两个相反的方向,而从更深的意义上讲,却是关于生和死的思索。太阳初升于东,象征生命由东开始;灵魂安葬于西,象征人的生命最终要在西方的天堂寻找到安息的角落。东与西相对立,生与死共存,生命就这样趋于完满。文章由写景进而写到内心的感触,很有哲理,引人回味。
坐上车,从公路上拐进通往乡村的小道,立刻就感觉到风的清爽。道两旁的田野里,农人在忙碌。清明节过后,人们开始了春耕,原本因春风春雨的滋润疯长无序的野草绿肥一夕之间被掩埋与地下。如今,田地里片片浅绿色,手帕一般平铺。放眼望去,绿漾满了这苍穹下的世界,各种各样的绿,却孕育着五彩斑斓的希望。生命的原色本是这份绿吧,如此蓬勃,如此固执,如此无意,占尽这天地之间的空隙。
车行至那座石桥时,看到两个年轻的男孩子攀上栏杆,随意地斜坐在上面,身上背着行囊,没有疲累的神态,只是懒懒地看着过往的行人车辆。但当我们的视线无意中交集时,我看到了年轻的躁动,青春的活力从那种桀骜的闪亮的眸子里流溢而出,心没有来由地楸成了一团。那曾是我们都熟悉且拥有的。我知道,我已不再年轻,我收获了平安与世故,还有淡定,但我也失去了那份冲动,激情,以及那种迎向尖刀还傻笑得到的永恒的痛苦,那刻骨铭心已无影,那痛至肺腑也已无形。记忆飞向岁月的河流,远去,逝去。
但眼前的绿色却亘古不变,交替上演,轮回更迭。
我将视线融化在这样的绿色里。
下车后,我又将脚印覆盖在这样的绿色里。
车在水渠边停下。因为春耕,水库放水,渠里的水涨了,没过了石阶,水不是很清,水面上还漂着残枝败叶,静静地随流水远去。墓地就在渠对面的山顶上。
穿过水渠上的小桥,一条小径蜿蜒伸至山脚下。路旁青草依依,迟开的野花点缀其间,或蓝紫或浅黄或粉红,淡淡如清丽的出水仙子。
山上遍布蕨类植物,虬枝藤蔓爬满山坡,羽扇似的叶片随风轻摇,招呼着进山的每一个人。
在山脚下就看到了那隆起的块块坟地,许是这山风水不错,成了亡魂的栖息之地,想起父亲的坟地只有他一个荒冢,终年陪伴着的只是那棵同样孤寂的青松,心里凄凉起来。爬至半山腰的时候,感觉气息急促,于是驻足四望,发现不远处就有一块坟地,比旁边的都大,还立了半块黑褐色的石碑,刻着碑文,周围的草地已被修整,红色的炮纸洒了厚厚的一层。正奇怪为何只有半块碑文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吆喝声,同行的人们跟在身后,嬉闹着,催促着,说天色不早了,要赶紧的了,是,这会儿已是下午近六点钟了,我们还没到达目的地呢。着急的人群越过我,继续向上攀登。我却因这不经意的回眸,看到了另一番景致。因为站得高,所以看得更远。山腰上绿草盎然,生机勃勃;山脚下,水渠似飘带,静静地依山轻舞,水渠边的村舍里,农家小院一座紧挨着一座,在这阴凉凉的傍晚,如恬美的少妇在等候迟归的男人;绕着村舍的是一大片阡陌纵横的农田。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些山上的亡魂的不舍与守望,若这地下有知,谁愿意舍弃这样的家园?
山上开始热闹起来。遍地的狗尾巴草铺平了这山上的空地,像是一块白色的毛毡,随着风的轻掠,草尖飘扬,而白色的花束摇曳起舞。这是一个大型的正在进行的舞会!舞者服装统一,步调一致,动作却随意而唯美!多么清丽的舞衣!绿绸白绒,绿的清冽,白的轻灵,舞与衣的绝美演绎!这舞蹈的灵魂呢?可是那长眠了的魂魄?
可我看到了两丛青竹。据说,在竹子的种类里有叫鸳鸯竹的。此刻,我愿意把它们当成鸳鸯竹,因为它们就是!看啊!它们在领舞,时而广袖长抒,时而敛眉垂目,那颀长的颈项伸展成优美的弧度,随风起舞,或交颈缠绵,或耳鬓厮摩,宛如水中嬉戏的鸳鸯。
观众呢?是偶然经过的我吗?是无意驻足的你吗?还是一直守侯在此的青松?是的,这舞台边,无数青松林立,静静地欣赏,默默地守侯,护卫这些亡灵,也同时守望这一方静土。突然发现,我刚才上山的方向是东边,而这些青松在西侧。“西”是一个迷人的指向,是一个与佛通灵的地方。魂归的亡灵,在西找到了生命的极致,在这一片绿里还原了生命的本色,与这绿,这竹,这松生生不息。是啊!生与死共存,在这天地之间一齐演绎生命的美丽,缔造完满。生是起始,死是结束,如东到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