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亲吻

在我的记忆中，始终有一个未解之谜，这和一辆被人亲吻过的自行车有关。

时光冬去春来，经年累月，在不曾知觉中，生活已慢慢改变。耳畔充斥着喧嚣的汽车马达和笛鸣，多年前马路上响着铃声的自行车大军已悄悄退出历史舞台。

按说，时代飞快发展，我应该放弃那陈旧的未解之谜，但是只要望着街上渐渐远去的自行车，我的记忆就越发沉重起来。自行车带给我的未解之谜，和那未解之谜中的沉重旧事，常常让我对着那辆自行车，那辆被那个陌生人亲吻过的自行车发问：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呢？然而，自行车是不会开口说话的，如果开口，它一定会告诉我，慕建的妈妈为什么会死。

慕建是我的老邻居，在他十来岁时，有一天他爬上墙头儿调皮玩耍，正巧，他妈妈由家里出来。慕建以为妈妈肯定要把他叫下来训斥一顿，但是，妈妈见他在墙头上很危险，很和蔼地说：“快下来，回家吧。妈妈给你买了很多好东西，快去吃吧。”慕建立刻从墙头滑下来，见妈妈梳着两条大辫子，穿得很漂亮，骑着那辆从姥姥家带来的、还很新的自行车走远了。慕建便一溜烟儿地跑回家。

慕建的妈妈却从此再也没回来，自行车载着她去哪里了呢？慕建见人就问：“我妈妈为什么不带着我呢？穿的那么漂亮是去哪里了？”几天以后，那辆自行车回到了慕建家，是有人在河边捡到后，送到派出所，经过查找知道车的主人就是慕建的妈妈。更多天以后，在河的下游找到了她的遗体。邻居们都在猜疑揣摩，她为什么死呢？多年以后，在大家心中这仍是个谜团。

慕建的妈妈是有文化的人，受过高等教育。她长得很白，中等身材，很丰满，远近就属她漂亮。我们很小的时候，记得那是个夏天的正午，她穿着无袖衫，把一盆盆水泼到门前的地面，以降低干燥的炎热。她泼水的动作，姿态很美。转身的一瞬，我看见她露出的臂膀和后颈部，皮肤白皙，整个人是那样温柔可亲。我当时就想，她那样的文化人，为什么会在我们居民区里一个小小的副食店工作呢？怎么嫁给了长得那么难看的幕建爸爸了？只记得她服务态度特别好，多苦多累也没和顾客吵过架，她说话的声音和蔼又悦耳，附近的居民都很喜欢她。

慕建的爸爸是运输公司的搬运工，长得很黑，人很厚道。记得他每天都喝酒，说话嗓门很大。他爱钓鱼，天一暖就会把桌子摆在小院里，酒菜常常就是红烧鱼。钓的鱼多了，就分给邻居们，好几家都跟着吃鱼。

他家饭桌上往往只有慕建他爸一个人，慕建妈妈和慕建兄妹两个谁也不和他一桌吃饭。为什么？那是因为他爸从来都是吃着饭，想吐痰就吐，嗽着嗓子不管别人的感受，想擤鼻涕，就用一个大拇指堵住一个鼻子眼，猛地一出气，另一个鼻子眼儿强喷出去的那种狂喷擤涕，让人不堪入目。最恶心的是，慕建他爸的小拇指，留着细长的指甲，掏耳朵、挖鼻子、剔牙都用它。有时吃着饭，他爸从牙缝剔出小肉丝什么的，又送回嘴里嚼嚼咽下去。慕建他爸身上的酒臭气息和烟味，如果是夏天，苍蝇绕着飞、蚊虫都不咬。

后来，慕建断断续续和我们说，他爸爸、妈妈从他记事起就经常吵架。原因就两个：一是他妈让他爸讲卫生。他爸总是说，那怕什么的？二是他爸看不惯他妈总是端着书。他爸说，看那个能看出钱来吗？最激烈的一次，他爸从他妈妈手中抢过书、并且把书撕了，一边撕，嘴上说着：“我叫你看！我叫你看！”他妈妈看着撕碎的书，眼泪哗哗流下来湿透了衣襟，但却一点哭声都没出。

从此就没见他们再吵过架。

自从慕建的妈妈死了，慕建的爸爸不讲卫生的水平又提高了一步，原来的白衬衣变成了灰黄色，满嘴的酒气更浓了。但是他不再钓鱼，也不在门口吃饭了，更不会像以前那样借着酒劲，和邻居、同事胡侃他媳妇身上“胖瘦黑白”的神仙之美。他那纯动物般的爱也在折磨着他，他一辈子也不会明白，同是在一被窝睡觉，这看书、不看书，讲卫生和不讲卫生，会有什么不同？他和邻居常自问自答的一句话就是：“本来过得挺好的……”这句话说明，他不会为解开谜团说出点什么。

慕建说：姥姥家过去是一个大宅院。舅舅和姨都是文绉绉的。事情过了很久以后，姥姥把慕建叫到跟前说：“都是我害了你妈妈呀，本来是好意，给她找一个憨厚老实，出身好的，想让她安稳地过日子，谁承想呢？”“我这些日子天天睡觉梦见你妈妈来找我。我想，她是怨恨我呀！这不是清明节快到了吗？你给我办一件事。”说着，拿出一小包东西，嘱咐慕建：“不要看，也别给任何人看，等清明扫墓时，把这包东西在妈妈骨灰盒前烧了，这是你妈妈的，应该给她。”

慕建和我最要好，完成姥姥给的任务是我和他一起去的。

清明节这天一大早，我们就来到陵园。把慕建妈妈的骨灰盒从存放室取出，摆放在一个僻静的小坡上。慕建对着他妈妈的遗像说：“妈妈，我听话了，我现在学习很好，我一定像您一样，读书、上大学。我现在每天看书，您就放心吧。”说得我也和他一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等完成姥姥给的任务时，我们俩都想看看那神秘的小包里是什么。慕建又和她妈妈说：“妈妈，我是您的亲人，我看看行吗？”他妈妈的遗像是一张带有一丝笑意的照片，好像说，你听话就好，你看吧，孩子。

于是，我和慕建终于知道了他妈妈的一些绝密的事情。

包里是十封信，七封是一个陌生人写给慕建妈妈的，三封是慕建妈妈自己写的，但是这三封是在一个大信封里，是从收信地址退回的。当这些信，在慕建妈妈遗像前焚化了的一刹间，我想，他妈妈在天堂已经收到了。

多少年过去了，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那包里是什么，也没说过信上写的是什么内容。

信的内容我还记得。那些信不是你来我往、有内容衔接的互通。陌生人的信是被姥姥扣下的，慕建的妈妈并没有看到。慕建妈妈的信也是因为对方地址变更被退回，也被姥姥扣下了。当然，慕建妈妈和陌生人也会有收到信的时候，估计很少。

陌生人的信，前后跨度在一年多。

按时间顺序说，第一封大致是这样说的：“自从青年节，看到你领着大家唱歌，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你白白的衬衫，蓝色的背带裙，显得文静可爱。你们合唱队里还有谁？唱的什么歌？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住了你。”

最后一封，陌生人说：“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是一点恶意都没有，只是想提出自己对领导、对学校的一点看法，却惹出这样大的麻烦。好在大家并不知道你我的关系，没有连累你。这还应感谢伯母的反对，我理解她，她是怕你我的出身都不好，加上我认真直爽的性格，敢说敢写。伯母担心我们结合不会让你幸福。但我是爱你的！现在，你千万不要来看我。我刚到这里，情况还不熟，我一定吸取教训，听领导的话，争取早些回去，你一定等着我。”

慕建妈妈的三封信，两封内容接近，都是追问对方为什么不回信。有一封里面有一首诗，我还记得很清楚，大概内容是这样的：我很长时间没收到你的信了，不知是为什么？你没有时间写吗？不方便吗？你说过：“也许过了这个寒冬，我就来看你。”现在第二个寒冬已经过了，你在哪里呀？我十分惦记你的身体，你的近视又深了吗？需要配镜子不要拖拉。今天一早，这里下起了大雪，我想起你，你冷吗？我还写了一首小诗，送给你。

《凝望春雪》——送给远方的你

春天已经到了，

却有雪花飘落。

雪花飞舞，

似在问我，

往年春天我也曾来过，

为什么今年你却眉头紧锁？

我轻声告诉雪花，

他说天暖来看我，

你的到来，

岂不把时间后错？

雪花继续编织迷蒙的纱幕，

似乎不顾我的述说。

啊！是！是你！

是你从纱幕走过，

原来，知趣的雪花，

领你来安慰失落的我。”

当时，我们俩把小诗抄了下来，想作为纪念。现在想起来，慕建妈妈写的信，真的不该还给天堂里的慕建妈妈，而应该交给陌生人。可那个陌生人在哪里呢？

慕建还和我说过一件事。

有一次，他独自一人在家写作业，有人在院子里看他妈妈留下的自行车。他还以为偷车的贼来了，见那人带个眼镜又不像小偷，就问：“您找谁”？那人怯生生地说：“这是玉屏（慕建妈妈的名字）的车吗？”慕建回答“是”。那人莫名其妙地亲吻了车把和车座，抚摸了车身，眼含热泪走了。等慕建缓过神来，再叫那人，那人已经走得很远了。

后来慕建想起来，妈妈留下的毕业照里有那个人。据说，上学时犯了错误去了外地，好像是劳动改造。

慕建一直留着那辆自行车，就像妈妈还在。慕建也不想去找那个陌生人，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前几年城市改造，我们这个地区拆迁之前，我还见过那辆已经很破的自行车。看着它，我陷入久久的沉思，对着自行车心里默默地说：“你是怎样载着慕建妈妈到河边的，她都说了什么？你应该告诉我，她是下了怎样的决心，非要跳到那冰冷的河里？难道，生活比那里还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