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田野

西域隐士 散文 河山雅韵 2011-02-15 20:32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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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电锯之声消失了,那片树林也消失了,春天到来的时候,这片土地将会有新的守望者;问候作者新春快乐!

这是初冬,阳光不错,真正的寒冷还未从远方袭来。我走出屋子到田野去了。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没有人活动了。顺着乡间的小路行走,路上没有人,也没有雪,只有不算温暖的阳光照着。路边的树林里铺了一层枯叶,一群漂亮的小鸟鸣叫着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我的到来惊动了它们。

不远处传来电锯刺耳的声音。一片树林,已经被伐木工人锯倒,大地更加空旷,像是只有皮肤没有毛发的人。树木倒下了,横七竖八的躺在路上或树林里。我在这些躺倒的树木间行走,我不清楚一片树林倒下了是否还能叫树林?如果这是一片战场的话,那么这些树木就是牺牲的战士,没有人看见并注意它们——除了我。我不清楚,这些树木将被用于何处,也许是制造铅笔,也许是制作板材和家具。人们不会让它们毫无用处的,可是人们又不能从铅笔和家具上闻到它的自然气息,当然更看不见它的颜色。那些没用的枝条被搁置在一边,我觉得有种难以言状的奇怪心情:很多年前,我曾在这样的树林里放牧、读书,也有更多的人跟我一样,这是曾经充满生机并且带来快乐的树林。如今,我看见了它的消失。

树林里有两位伐木工人正在劳动,工人们在这里已经砍伐了好几天,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被锯倒的树木留下了一个树桩,我想知道这片树林在这个世界的生命期,寻找着一个又一个树桩,企图数出它们的年轮。初冬的小雪停落在树桩上,给这刚失去生命的树林戴上了花圈,没有人会为一片消失的树林祭奠,这里的天空为它们送上了挽歌:锯沫散在树桩周围,这些带着卷花甚至还散发着树木清香的锯沫是木工手下的常客。有些树桩上的树液渗出来,冷空气又把它冻成冰块。我绕开树林向田野走去。

一个人赶着一群羊在收获后的田野放牧,也许田野也许从来不曾寂静过。我走着,天气并不寒冷,这样的日子似乎是冬日催眠曲,田野入梦了,树林休憩了,我成了它们梦乡里的入侵者。田野不属于任何人,它永远属于阳光和蓝天,只有太阳知道它的模样,只有月亮和星星能催它入眠,只有微风才能听懂它的声音。

穿过一条树林,走到公路上,依然空旷无人,这是一条通往七彩湖的近道。雪,在路上时有时无,我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向远方。远方,那片山林曾留下我的足迹和最美好的回忆。除了大地,除了山林,没有人会明白我的选择和梦想。有车辆从远处的路上驶来,我走到树林里去了,树林里有很多干枯的野草,芨芨草在灌渠边长的有一人高,轻盈的飘絮还挂在草尖上。在它附近总会有几株灌木丛,没有叶子,只有枝条,我不能辨别是什么植物,应该是野蔷薇或刺锦鸡。车辆驶来,我没有好奇的朝它张望,我不需要知道是什么车,也不需要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人,我像牧人寻找丢失的羊群一样朝空旷的田野张望,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有什么东西如此贵重,对我来说,只有向远方走去才有可能找到。

附近是一块收获过的向日葵地,不知道在秋天是否有人能真正看见金黄色的大地。现在,人们早已忘记了春天的绿芽怎样破土而出接受阳光的洗礼,也忘记了夏日庄稼在阳光下茁壮成长的景象,更忘记了秋天果实的颜色,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收获的果实究竟是黑色还是金黄色,至于果实的形状更不用说了。对于冬天,他们早已忘记并且甩在远远的地方,就像一块肮脏丑陋的抹布一样丢弃了,没有觉得可惜,也没有感到它的宝贵。我虽然不是农夫,我却比农夫更理解田野的价值和意义,我虽然不是护林员,我却比护林员更会欣赏树林里的美景。当然,更没有一位农夫能真理解自己年复一年耕耘劳动的土地,即使最辛苦最勤劳的农夫也没有理解。很多年前,他们的双手和双脚还是健康有力的,他们亲自用劳动工具打量了每一寸土地,如今,那些机器会以最快最省力的方式代替他们的劳动。不知,到底是我们制造的机器养活了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养活了我们,或是大地养活了我们和我们制造的机器?

终于走到我童年时期印象最为深刻的二干渠。这是一条灌溉田野滋养生命的大渠,我顺着渠边的公路行走,没有到渠边去打量它。公路应该是新修的,说的确切点,是把弯曲自然的小路变成了笔直宽畅的公路。我一点也不喜欢它现在的模样。我在努力的寻找,什么也没有找到。一切变的面目全非,原本水草肥美的草地变成了耕地,大片的刺锦鸡消失了,没有鸟雀喜欢在这里栖息、筑巢、产卵,连最丑陋最不讲究的鸟雀都不会来的,更不要说黄鹂、百灵这样漂亮的鸟雀了。当然也没有孩子会再放牧,农夫和机器取代了孩子和牛羊。或许是这么一个结果——很多年前放牧于此的孩童就是现在耕耘于此的农夫,他们把自己的欢乐和土地丢失了,只是在土地里获得了一些粮食。不远处,有一排老城墙。我朝它走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车辆的声音消失了,电锯的声音消失了。一群飞鸟吱啁着从我的头顶飞过,它们的叫声清脆悦耳,就像一群充满童真的孩子在欢笑。我看见它们在地上投下的影子,阳光是轻柔的,它们的影子也模糊了一些。走到老城墙下,这是一排土打墙,墙上的泥土经风吹雨打掉落了,露出各种颜色的小石头,有的地方则倒塌,留下一个土墩依偎在未倒塌的墙边。

我静静地站立在旷野眺望远处,雪山依旧高耸着,它顶着一尘不染的天空,雪给山描了一个白边,给天空戴了一个白围套,在这样的地方眺望雪山,总能令人忘却世界。望着远处,我又忆起它的过去,美丽的大地消失了,连野生植物都不生长的土地注定是贫脊的,大地死亡了,养活了更多的人,人们从来没有看见它的真实模样,这是很奇怪又令人不解的事。

一阵又一阵的冷风从我耳边吹过,我听见风的“呼呼”,还有传来羊的“咩咩”声,狗的“汪汪”声和牛的“哞哞”声,我没有看见一只羊、一条狗和一头牛,没有任何的动物,只有向日葵的秆杆挺立在田野。这些声音就像冬日的天籁之音,荡尽了喧嚣和浮华,在心灵深处久久回荡。

对于季节,我们经常忘记并且错过,又有谁知道自己该在季节里去做些什么事呢?可是,树林却早有准备,树叶落光,它们便把来年春天的芽苞孕育——我看见树林的枝条上有无数淡褐色的芽苞,似乎春天马上就要到来了,它们膨大的样子急不可待,似乎这并不是寒冷的冬日,更像温暖的春季。如果一颗芽苞就是一个季节的缩影,那么一棵树就是一年的轮回,一片树林就是一片土地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