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曲曲弯弯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曾记否，风华正茂的岁月，那个我下乡插队的地方，有条小河牵着白荡湖向长江奔去；那里，在小河打着弯的弯处，岸堤上卧着一所小学校；学校是一座古庙改建的，白墙黑瓦，坐北朝南，风过堤柳，校园如花；院里一颗杨梅树与众不同，孤高茂密，树灰冠圆，叶子像打过腊似的碧绿，直逼眼睛。

小河曲曲弯弯，悄悄在流淌。很幸运，我在学校旁的红心村做下乡知青。早上，我听着学校的钟声；晚上，我看着学校的窗灯。不经意间，我看见一个女老师的身影，中等个头，身形苗条，长辫背心垂摆，上有红色丝带扎住，一袭黑衣，颈脖翻出一抹白色内领，一如东天黎明泛白。偶尔回头，才见她不过二十岁上下年纪，圆脸肌雪，一双亮目清纯如水，起伏有致的胸部，只叫人幻闻她的均匀鼻息。

小河曲曲弯弯，悄悄在流淌。于是，涂装黄昏亮色的杨梅树下，便就有了我徘徊的身影；眼神点亮月亮照射的窗口，便就飘出我吹口琴的缠绵。终于，她注意我了，给我一个浅浅的微笑。终于，她和我说话了——你的口琴吹得真好，你会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吗？我欣喜若狂，马上答到会啊。这之后的晚上，我就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树叶也不再沙沙响……”终于，有一天我的窗外便传来她的轻轻和唱：“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小河曲曲弯弯，悄悄在流淌。于是，杨梅树也有感悟，她把她的春夏秋冬的阳光，总是喜悦地筛下给了我。于是，她请我到教室吹口琴伴奏，她教孩子们唱歌：“我在马路边拾到一分钱……”于是，我便梦牵魂绕着她的美丽身影，总是幻想着和她约会，月光下我是如何地牵起她的手……可是我们没有。那曾经涌动着我风华正茂的情愫，就这样沉默于幻想中，同时也深刻下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履痕。在那个年代，我没有实践青春和爱情的故事，可是我有一番苦痛的不舍，和坚定着招工、上学、当兵的所谓前途。

小河曲曲弯弯，悄悄在流淌。一天，我透过教室门口发现，她长长的黑发被盘成髻，上装白底蓝色碎花，下穿黑色裤子，再着白色球鞋，一副干练素净的样子。她在板书，字迹工整着，有时侧头和学生说着课文。我伫立杨梅树下，我静静注视着她。听，“细雨如丝，一棵棵杨梅树贪婪地吮吸着春天的甘露……”那是她带领学生朗读课文。我的心不知怎么的就紧张起来了，我听见了我的心跳音——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小河曲曲弯弯，悄悄在流淌。这一天，我接到一纸“工农兵大学入学通知书”，我却高兴不起来。那是一个初秋的晚上，我去学校向她告别。我们站在杨梅树下，凄冷的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极不情愿地透过来，洒落在我们默然的脸上。我们没有激动，我们没有伤感，只有惜别的眼神，都在树下斑斑驳驳的光影中无言着无言。她说吹口琴吧。于是我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河静静流微微翻波浪，明月照水面闪银光，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多么幽静的晚上……”

这个春天，我又来到我下乡插队的地方。小学校显然扩建了，一面国旗在杨梅树上飘扬，美丽至极。我又站在杨梅树下，任筛下的阳光眯着我的眼睛，我又看见一个年轻的女教师，高高个头，身形苗条，长辫背心垂摆，上有红色丝带扎住，一袭黑衣，颈脖翻出一抹白色内领，一如东天黎明泛白。于是，我便问她，她抿嘴笑了说——你问她啊，她是我妈妈，退休了。于是，我便去她家，但见一花白短发妇女在栽花，依然上装白底蓝色碎花，依然下穿黑色裤子，依然再着白色球鞋，依然一副干练素净的样子。她怔怔地看着我，显然是没有认出我。于是，我掏出保存多年的口琴，我吹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忽然她轻轻和唱起来：“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小河曲曲弯弯，悄悄在流淌；一颗杨梅树碧绿，上有国旗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