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曳的风筝

下班时，路过一所学校，操场的上空飘曳着一只漂亮的风筝，就那样在风中飘呀飘的，摇呀摇的，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春天，在村口，一群小孩子放着自己扎制的粗劣的“八卦”。

十来岁的时候，我还在农村。

春天，村口刚刚整墒的田垅，在春风中弥散着泥土的芬芳。放学后的孩子们，常常会聚在村口的地头上，把自己扎制的“八卦”放飞（那时，我们管放风筝叫“放八卦”）。稍有点技术含量的，会把那“八卦”扎得有模有样，也不过是六角形或者五角星之类的，但却从来没有人肯花钱买来点颜料，哪怕是对那面目有些狰狞的“八卦”做一点点的装扮，那些个“八卦”大都是用旧书纸或者牛皮纸、窗户纸糊出来的，没有竹骨，都是就地取材，用劈开的高粱秸扎制。丑是丑了些，但村口那一个个赛着伴比高低的“八卦”还是让我们乐不可支。后来在课本里读到过放“八卦”的课文，才知道，我们所说的“八卦”其实叫风筝。

那时，我不会扎风筝，是同班一个比较大一点的同学，找来一张挺硬实的牛皮纸，裁成了长方形，在两边分别折了一下，又在纸的背后粘了半撇高粱秸，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鼓捣的，左面斜系一根线，右面又斜系了一根线，然后，两根线打了个结，再一起系到一根线上，在屋子里拽着它摇了两圈，就说，行了。拿到外面，迎着风，还真就飞起来了，这是我的一个“八卦”。

十二三岁时随父母进了城，就再没有过放“八卦”。直到我读职业高中时，学校突然组织了一次风筝比赛，凡是在校生，谁都可以参加，前提是，不论丑俊，参赛的风筝必须是自己制作的。我心里头也痒痒的，可又不会，这可着实让我连着几天没睡好觉。运气的是，在电视里突然看到了山东潍坊风筝节的报道，那漫天飘曳的风筝真是让人眼花缭乱，一个“哪吒闹海”的特写，让我的脑袋瓜突然灵光一现，我做不出哪吒闹海，还整不出一个蜈蚣飞天吗？想到就去做。我把家里仅有的两个用来在冬天盛储萝卜土豆的竹筐全拆了，用一把小刀，把竹篾刮得薄薄的，扎成二十几个同样大小的圆，再在每一个圆上横着扎上一根同样长短的竹条，然后糊上红红绿绿的彩纸，又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压在我褥子下面使它们阴干，尽管这样，那一个个糊过纸的圆还是翘翘楞楞的。最后，把这些在爸爸妈妈眼里根本就什么都不是的东西用工程线一个个串了连起来，居然有二十几米长，我还把最前面的圆画上了眼睛、鼻子和一张嘴角向上翘着的大嘴巴，竹条的两端又扎上了彩色的纸条，这样，经过二十多天的准备，我的“飞天蜈蚣”就全面“竣工”了。这二十几天来，我的屋里让我鼓捣得跟废纸收购站似的，进了屋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拿到班级时，老师和同学们都笑了，我知道那是嘲笑，但是，死马也得当成活马医，老师还是带着同学们到操场上为我的飞天蜈蚣试飞助威。天公做美，轻风不徐不疾，这个在师长和同学们眼里什么都不是的小东西竟然一次性试飞成功，只是样子太招笑了，飞上天的蜈蚣竟然在空中不安分地跳着摇摆舞，扭呀扭的，摇哇摇的，好像哪阵风不对劲就能一跟头栽下来，可它偏偏赖在天空里不下来，反而乘着风越飞越高。

比赛那天，风稍稍大了点，但并不影响风筝的放飞。

全校五六百人齐聚操场，体操台上摆满了桌椅，校领导坐得整整齐齐。随着校长的一声令下，五颜六色绚丽缤纷的风筝齐齐地飞上了天，有稳稳当当扶摇直上的，有晃晃悠悠随风打转的，也有飞起不久便一个跟头栽下来的，还有飞着飞着就断了线的。有蝴蝶，有蜻蜓，有燕子，有老鹰，有金鱼，有青龙，当然还有我的飞天小蜈蚣……同年组的一个同学制作的青龙最美，长达七十多米，在天上飞得稳稳当当，正在全校同学都看傻眼的时候，那个同学的青龙突然喷出了火球，那火球其实是藏在青龙嘴里的一截烟花，看得全校同学一片沸腾，一片呐喊。

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稳，这时，天空里飞得最高的，就只有我的小蜈蚣和他的大青龙了，一青一红一大一小竟然变得格外抢眼，我们两个也铆足了劲，不断地抖着手中的线，让风筝飞得高点、再高点。这时，就听到耳边有了议论，有的人说青龙带劲，飞得稳稳当当；也有人说，还是那条小蜈蚣可爱，摇头摆尾的招人稀罕。听到这样的议论，心里真是美极了爽透了。比赛的结果是我的飞天蜈蚣与大青龙并列第一。

获奖当然开心，但最开心的是参与的过程。

今天，又在天空里看到了久违的风筝，那些个儿时的、少年时的往事，又像放电影一样重新浮在眼前，也让我在年近不惑之时突然多了些许感慨，觉得我们每一个人也都像这放飞的风筝一样，都在同样的天空下飘飘摇摇，只是，每个人的姿态不一样罢了。不论是未经雕饰的“八卦”，还是精心制作的青龙，不论是稳稳当当，还是摇头摆尾，都必须要有一根线牵着，都必须要乘着风才能尽情飞舞。我想，那线，就是每一个人的情之所系、心之所系、爱之所系吧，没有了这些情愫作为牵绊，便飞不起来；那风，就是每一个人的亲情，爱情，友情，如果没有了这些情感的撑持与缭绕，就不可能越飞越高。

2009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