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

今年回家之前，朋友就叮嘱要带些皮影回去。中国现今的很多民间艺术，几乎都处于失传的边缘。记得上次在小白他们住的地方，看到一群民间艺人，都已是迟暮的老人，正在演皮影戏和吼秦腔。我是第一次真实地见到皮影戏。只见一些鬼魅般的幽暗侧影，有动作和说话，感觉极为诡异。唱词听在耳里，惊在心里。古人在遣词造句上的造诣，着实令我辈五体投地，望尘不及。

皮影在西安见到有卖的地方不多。店里做了装帧的，价钱就会很贵。但还是搜罗了一些，预备着给朋友捎回去。它们颜色艳丽，雕刻生动，充满灵气。有骑在麒麟背上插大旗的将军；有留着黑色的长胡须，威风凛凛的武士；也有骑着驴惹人发笑的小丑；还有摇着扇子、长相俊俏的相公；而古代千金小姐的皮影是最精美的，细细地刻画她们裙子和鞋子的图案。有着仙子的容颜。

每一个皮影，都被一小朵一小朵地镂空。都有着描得鲜红的嘴唇和似笑非笑、脉脉含情的眼睛。我觉得有一个词能恰当地表达它们给我的感觉，就是——凄艳。没有见过比它们更凄艳的道具。始终以侧面示人。无法面对。也无法倾诉。

皮影带回家后，朋友们分走了几个。剩下的，在整理书房时，放置在书柜。一位书生与小姐，还特意挂在了墙上。后又把所有的收了起来，放进衣橱里。因晚上躺在床上看书，无意间就会睨见他们。特别是墙壁上的书生与小姐，总觉得他们在对我笑，定睛一瞧，却又不见了那令人迷惑的笑纹。似乎是有灵性的物件，我暗暗心悸。生怕这小姐和相公，闯入我的梦里。更怕他俩的魂灵，飘飘然地下来，跪谢我这牵红绳的月老。我把他们放进了衣橱，心里还是不安。第三日便把他们公然摆在客厅的酒橱里的一尊菩萨下面。心想，在神灵的面前，谈情说爱就会收敛些。想出来吓人，也是不可以的。

孰料，过了几日，来家玩的正念幼儿园大班的小表妹，见这小姐比她所有的公主都要好看，硬是要拿去。她要拿走，我心中顿时又十分不舍，真后悔自己将他们摆到了客厅。表妹管我母亲要，母亲说这是我的，我要允了就拿走。她楚楚可怜地望着我，我故作不见。一时半晌后，见我是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她自己心急了，便开始缀泣起来。嘟着一张能挂油瓶的小嘴，别过脸去，白嫩的小脸，抹泪也抹花了，伤心欲绝的样子。一边哭一边说，我要告诉我爸爸，哥哥欺负我。

她一开哭，我心也软了下来，连声说，好了好了，是哥哥不好，你想要就给你啦。我道了歉，也答应了给她，可人家却仍未心满意足。掩着双眼抹泪的手就是不放下来。母亲恨了我一眼，将皮影“小姐”取在手中，又抱过这位伤心的小姐，劝慰着说：“别理你哥，这么大的人，不知道心疼妹妹。来，我们拿着，一会我们去吃德克士，不让你哥哥去。”母亲这一劝，又有了食物的诱惑，效果立时可见。小表妹把“小姐”双手搂接了过去，在怀中严实地抱着，生怕我会上前抢走似的。末了转过头来，对我哼了一声，说，一会我们去吃德克士，不要你去。我实在喜欢她这份天真，便学着她的模样，也哼了一下，说，我就要去，我是跟着我妈去，又不是跟着你去。这下可又把她惹急了，连忙转过头去，眼巴巴地望着我母亲，说，我们不要哥哥去，好不好？我们不要哥哥去，好不好？母亲见状，连忙说到，好，好，我们不要他去，就只带馨儿去。母亲看向我，训到，这么大的人了，还为大不尊，也没见过谁家孩子这么大了还成天惹得弟弟妹妹们哭。小表妹见我被训，满了她的意，转过头来，一手拉着下眼睑，发出小羊羔一样“咩”的声音，朝我吐舌头做鬼脸。我乐得哈哈直笑。

见她心意已决地要把“小姐”带走，我看着橱柜里的“书生”，一副孤单可怜相。便走了过去，把这俊俏的“书生”拿在手里，对她说，我们家的小王母娘娘，来来来，这个也给你罢，你别金簪一划，把这可怜的牛郎织女分了家。嗨，奇了怪了。这小妮子真是记恨。给她她还不要，硬是不领我的情。她柳眉一竖，说，男的太丑，不好看，还穿我们女生的裙子，我才不要呢！坐在旁边看电视的父亲和母亲，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我真是被她气得哭笑不得。我把这“书生”的脸朝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指着那唇红面白的相貌说到，你看你看，这么好看，哪里丑了？你再看，人家穿的是男生的长袍，哪里是你说的裙子！她哼的一声，说，不要就是不要，谁让你刚刚惹我哭的。我摇着头苦笑，心想现在的小孩，性格怎么这么奇怪？

我心生一计，给她讲起了“王子与公主”的故事，说小王子是保护小公主的，有小王子的身边，小公主才不会被别人欺负，你的那位小姐就是小公主，我手里的这位小书生就是小王子。有他在，你的“小姐”才不会被欺负啊！事与愿违，小表妹听完我声情并茂的故事后，并不为之所动，想也不曾想地说，有我保护她，别人欺负不了她。别人要是欺负她，我就告诉我爸爸。我又是一番的苦笑不得。母亲横了我一眼，责怪道，亏你还是个大学老师，你就是这么教育小孩子的？我也罢了念头，只得“哈哈”地笑着将“小相公”又重摆了回去。这一对我精心配婚的爱人，就这样生生别离了！

思近及远，他们的遭遇，如同现世。很多爱情，很多人物，在茫茫的人海中偶遇，似乎是全心地爱过，后又无心地离别。只有独自一人时，思前想后，仔细体味，才发现胸口的那道创痕，原来深及心脏。但是，这已是劫后余生的事了。一切已经作罢。

对于有些人，有些事，不适宜有太多的幻想。就比如有些文字、电影、音乐、绘画，似乎所表达的意思是轻快的、浓烈的、喜庆的、美好的。可有些事物，需要一颗老心，才能品尝出这背后的真意。我想，只有真正拥有了成人的心智，才能懂得真爱的可贵。因为曾经坚持过，也放弃过。因为曾经爱过，也恨过。也因为曾经伤害过，以及被伤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