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好寂寞

这是我第一次在夜里乘坐飞机。

在从来也没有乘坐过飞机以前，我对那只庞大的银鹰有着无限的向往，就算做梦，也希望能梦到自己飞上了蓝天。但是，只乘坐一次，便兴味索然。真的，当飞机飞上蓝天之后，不论是晴天还是阴天，不论飞机是穿行于云层中还是在云层上，固然，天是在地上极为少见的那种蔚蓝蔚蓝的颜色，可是，缺少了一种行进中应有的参照物，就觉得自己被无缘无故地悬挂了起来，悬挂在那蔚蓝蔚蓝的天空之下，却又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透过那椭圆的机窗向外望，无论多么努力，也是望不到边际，就那么一动也不动地被搁浅在天空的“沙滩”上，飞机引擎的轰鸣不算刺耳却经久不息地折磨着耳膜，若不是有空中小姐不时来送上一杯咖啡或冷饮，当真是百无聊赖。

所以，当我怀揣新奇地乘坐一次飞机后，在回程的飞机上，我就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了，也从来不肯把乘坐飞机当成一种美事而跟朋友们炫耀了。

而且，心中发誓：以后，就算让我用两条腿亲自去量那千里万里，我也绝计不去乘坐飞机了。

可是，这世上的事，并不全都随己心己意，不愿意去做不想去做的事情，却总是在身边不停地重复。

2008年夏天，去温州，乘飞机。在天上腻歪了四五个小时，回程时，总算在北京倒机，让我舒缓了一下烦躁的情绪。而且，正是北京奥运期间，机场上琳琅满目的纪念品，一下子就把人好奇的欲望挑到了顶峰，就算不买什么，那种能在百年盛会期间逛北京机场商业区的幸福感和自豪感也不禁油然而生。

我的2009百味杂陈，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了。

本来，是要在年末带着老爸去趟香港。老爸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在2009年7月份之前，老爸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邻近的桦南县，还是十五六岁时骑着自行车去的。此后，要么躬耕垅亩，要么安守矿井，连这个边陲小城的区县都不曾走全。总算在临终前去了他心中的圣地——北京，总算去了一趟山海关，了却了向往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敢稍存奢的心愿，看看大海，登一次长城，总算是美美地坐了一次长途火车，而且还坐上了卧铺车箱。

当朋友为我们联系了香港的一位世界著名的医生时，我看到了老爸眼中燃烧起异样兴奋的幸福光芒。

当我把一切手续办理得接近了尾声时，老爸彻底卧床了。当我把一切手续办得利利索索时，老爸却与我天人永隔。

还是去一趟香港吧，就算替老爸完成一桩心愿吧。

从大连转机到上海，再从上海转机到深圳。过罗湖口检查站，到九龙塘预订的酒店，在余下的七天里，转九龙塘的街巷，逛铜锣弯的商场，去亚洲国际博览馆，赏荃湾码头夜景，游赛马会德华公园，吃街边的小吃，感受香港的夜生活。虽然没有去什么奢华的场所，也没去什么名胜，但我觉得，这样的游逛，这样的消费，正是老爸节俭的风格。

回程的航班在夜间，心中多少生发出一些意趣来。或许，飞在高空之中，没有云彩的遮拦，星星会更加明亮吧？那么，蔚蓝的天幕上，一定会有许许多多伸手可摘的闪亮宝石了。

当飞机终于冲天而起，当深圳流光的繁华终于被厚厚的云层阻隔在视线之外时，我的心彻底地沉了下去，因为除了机仓内的灯光外，不论如何努力地向外张望，我的视线都被厚重的黑暗拦挡在机窗的玻璃上，星星，不知道哪里去了，蔚蓝的天幕，不见了，突然觉得整个身心都坠落于一个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深渊之中，偶尔，飞机在气流中的抖动让人还有一点点思维意识，却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在下降亦或是被风吹到了什么不可预知的地方。

如果说白天的航行，还能让人通过翻涌的云层感觉飞机在天空中的爬行，那么，黑夜的航行，则完完全全地失去了一切参照，只能在无边无际的一团黑暗中忍受刺耳的引擎轰鸣。想闭上眼睛睡一觉，却觉得自己如同喝醉了酒，晕晕乎乎飘飘悠悠；想翻看一本书，却又被那种不轻不重不疾不缓的颤抖，搅扰得眼珠子眼眶子木木胀胀地酸痛；想跟身边的人聊聊天，却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也都耷拉着个脑袋垂着个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大的难受，却也绝对不是惬意舒服。

夜航，竟如此寂寞。寂寞得让人感觉那轰鸣的引擎简直就是在拧筋刮骨追魂索魄，让人失去了思维，失去了性格，在无边的黑暗体味着歇斯底里，在无休无止的耳膜震颤中保持无奈的沉默。

夜航好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