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读过的咏梅词

向卫华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2-14 10:37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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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梅花是中国的国花,历来受国人敬重。多少文人墨客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咏梅佳作,作者列举的三首就是三首名作,作者对三首诗词剖析得有一定深度,对一些诗歌爱好者解读诗词有一定帮助。要给三首名篇排名次,还得有待三思,不可一己之见。

我所读过的咏梅词

向卫华

在文人墨客的眼中,梅是凌霜傲雪、冰清玉洁的;在中国传统文人的笔下,梅往往是人格的象征或意趣的指向。因此,历代文人墨客为我们留下了很多咏梅词。我常常捧读之,沉浸在文人墨客的梦幻中,然而在我所读过的咏梅词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以下三首。

在我所读过的咏梅词中,最熟的咏梅词应该是毛泽东写的那首《卜算子•咏梅(1961.12)》: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我生于1967年11月,正赶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那些年,每到过春节的时候,家里买不起年画,当语文老师的父亲就在墙壁上贴几张大红纸,然后用彩色粉笔仿照毛体,在红纸上面龙飞凤舞地书写主席诗词,像什么“小小环球”、“北国风光”、“久有凌云志”、“红军不怕远征难”等等,又好看又显得革命。后来乡亲们都来求字,一时有纸贵墨珍的态势,所以父亲对主席的诗词熟记成诵,《咏梅》就是如此。小小年纪的我,也就耳濡目染,潜移默化,跟在后面也就学会背主席的《卜算子•咏梅》。

后来读初中,《语文》课本里有主席的这首《卜算子•咏梅》。那时父亲给我们教语文,上这一课的时候,父亲讲得格外认真。之后又学了几首主席的诗词,从父亲的讲解中,我知道了主席的诗词写得好,气象壮阔、上下古今,纵横万里,特别是那些气势磅礴的名句让我永记心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

这首咏梅词明快顺畅,积极向上的格调,写梅花的美丽、积极、坚贞,不是愁而是笑,不是孤傲而是具有新时代革命者的操守与傲骨,历来备受革命评论家的推崇,确实与陆游词大异其趣。不过我们也应该理解陆游,他是败国时代的诗人,也就写得太暗淡了,像小媳妇在哭春。而从主席的诗词中很容易感受到主席乐观、豪迈、无私的情怀。

因为主席那首《卜算子咏梅》的注解中附有陆游的《卜算子咏梅》一词,主席自称是“读陆游咏梅词,反其意而用之”。我也就接触了陆游的这首《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兼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不过,那时只认得其字,却不懂其意,跟在父亲后面摇头晃脑地读白口句;后来渐渐长大,经历得多了,也就对词作者的本意略知一二。作者寥寥数笔构建出一种孤寂凄清的意境:驿站之外,断桥边,无主的梅花孤独绽放,不求为被人欣赏,不惧群芳妒。只是固守自己的精神家园,即使风疾雨骤,即使飘零为泥,即使被来往的车马碾成尘埃,仍有冷艳幽香,在自己的空间弥漫,不绝如缕……

“诗言志”,诗词为心声。写梅花,实际是写人,写谁?写陆游自己。此时的陆游,报国无门,壮志难酬,恢复北方的大计无人赏识,反而招来权奸、宵小的猜忌,只有与梅花为伴,一吐胸中的块垒。这样,陆游描绘了一株生活在十分恶劣环境中,品格又十分高尚坚贞的梅花形象,其实陆游笔下的梅花形象就是他自己。

陆游是南宋一代诗宗,《剑南诗稿》录其诗一万余首,最喜欢他缅怀前妻唐氏所作的《沈园二首》: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这是陆游七十五岁时重游沈园(在今浙江绍兴)写下的悼亡诗。陆游三十一岁时曾在沈园与被专制家长拆散的原妻唐琬偶尔相遇,作《钗头凤》题壁以记其苦思深恨,岂料这一面竟成永诀;晚年陆游多次到沈园悼亡。这两首是他的悼亡诗中最为深婉动人者。从这首诗中,我隐隐约约地看到到了《卜算子咏梅》中的陆游。

一次,我在街头的报刊亭看报,突然读到了瞿秋白的《卜算子•咏梅》,我便拿出笔,将它抄写下来:

寂寞此人间,且喜身无主。

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

花落知春残,一任风和雨。

信是明年春再来,应有香如故。

回到家里后,我翻出作者的《多余的话》,仔细阅读,边阅读边感慨。作者是一个把死后声名看达很淡的人,然而他同样注重个人名誉。他曾说过:“人爱惜自己的历史比鸟爱惜自己的羽毛更甚”,只不过他看重的是建立在真实、坦诚基础上的名誉。他曾经历过种种迫害,他曾遭受过种种伤害,不过历史早已给予了澄清。然而在当时,他却沉默着,独自忍受着,“他其实不是被国民党杀的,是为左倾路线所杀。是自己的人按住了他的脖子,好让敌人的屠刀来砍。而他先是仔细地独白,然后就去从容就义”(梁衡《觅渡,觅渡,渡何处?》)。

这首《卜算子•咏梅》写于作者临就义前,也许纯是作者当时心境的写照,也算是对《多余的话》的另一种演绎,“一个才是在革命路途上异常疲乏、眷恋、哀伤的知识者在临终时复杂的痛苦心灵”(李泽厚语)。词的开篇点明主题“寂寞此人间,且喜身无主”;二句写自由的可贵;三句写自然规律不可抗拒,“花开花落两由之”(鲁迅诗句);四句充满辨证气息,对人生持肯定乐观的态度,不愧是马列主义真正的专家。我想:只有到了生命即将终结之时,秋白才终于在精神上回归于真实自我;也只有在这时,我才感受到了秋白先生真实的道白。秋白是一个真正的革命先烈,永远值得后人怀念。

咏梅诗词读过许多,此三首均为佳作,我以为以瞿秋白的词为最高,陆游的词次之,毛泽东的词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