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沉醉的夜晚

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呆了一个晚上，空气里不间歇流动的是一种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物质，食物烘烤的香味和热量，每个人呼吸和语言喧哗的气息，这样的时候，总有极其闭塞与被时间滞留的沉闷感，即使脱去棉衣，身体的燥热也依旧潜伏难去。

这样的不安不妥一直持续到我回到家，洗浴一番之后，将潮湿的头发迅速吹成蓬松柔软的手感，穿着一身干净和还未褪去日光香味的衣服。安静坐在电脑前，点开一曲音乐，之后，才刹那烟尘散尽，清朗若静夜的月光，洁净而温和。

立春刚过几日，今夜，有雨，微寒。想起郁达夫的《春风沉醉的夜晚》，那且称作这样的时刻为春雨沉醉的夜晚，应也是合情合意的吧。

我喜欢这幅每个针眼缝隙里都浸透着宁静和安谧的时光布匹，我不知道世上还有多少人也会如同我一样贪享如此的情境，我也不知道我这般依赖尘世里片刻的静逸，究竟能汲取多少属于生命本质里缓留下的愉悦和平和。我就是喜欢，热爱，很依恋。

有时，真想让时间凝固在一分一秒值得眷顾的刻度里，让记忆定格在一张镜框或相片里，人总是会有很贪婪的念想，比如，固执的想要保留住所有流年泅渡的美好，比如，寄予最大的希望给偶遇给最想重逢的故人，比如，让逝去的悲伤和不堪诉说的痛楚，可以永久地背对生活，只映照出幸福的光芒。比如，总是不停不停地宠爱着那些现实永远都不可碰及的梦幻。

午夜的时刻，我在默默地重叠交叉的聆听，听到最后，有时，竟可以不眠不休。我知道，这样的倾听也是一种良善服帖的倾诉，每一首歌，每一支曲子，与记忆和故事是分隔不开，切割不掉的，如壁虎的尾巴，每一次的断点与重听都是一次心绪的再生。音质在细致华美的流泻，旋律在周而复始中慢慢回响，许多情节像旧电影一样楚楚动情，泫动而出的不止泪水，还有人生的悲欢离合，阴晴晦亮，暮鼓晨钟。

有时千言万语并不及几个字或一首老歌来得让人衍生暖意，琐碎或长久的絮叨，有时也只有一个意图，而且时常会因种种嚣攘，话音收尾的时候，都还不能畅晓无碍的道明心意。当寂静无声或不言不语，彼此抬头看天之时，涌动的却是沸腾的关切，计量不出深度的眸动，察觉不全的岁月繁复神情。

在我心底，有一些词语和名字是一直绕藤在即的，一个字，几个字，一个符号，断断续续的迎合着我的视觉和灵魂。但是，灵魂，灵魂究竟是什么呢。孩子近日在看一本魔幻小说，里面很多次提到灵魂这个词语，于是，她带着迷惑的语气问我，我不假思索的给出一个自己的答案，灵魂就是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我们平日看不见它的具体显现，但它却指引着我们的生命和意志的方位，这是个无限深阔和飘逸的世界，好似神话里不死鸟的永恒及生生不息。

我的文字世界即是我的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因此，在我舒展的文字痕迹里很少能够寻觅到物质世界的细节，我有意忽略近观描述那些生活必经路途里的景和物，那些与衣食住行与生计相生相合的人生形迹，因为没有谁能够躲避，任谁都要安定接纳与承担，这个过程是辛苦酸涩的，选择翻盖掩埋，简言淡语，未尝不是安抚伤痛的温柔方式。

这早春二月的午夜，终于可以不用借靠暖气便可以在季节里搜索一些安好。我没有选择蜷缩的姿势，我正对着一面白墙的孤单，一盏日光灯烘托的微光和温暖恰好可以彻夜不息，一直不喜太明亮刺眼的灯光，那会让眼睛充满难以迎视的不适，让身体无处遁形。光，是与黑暗对称，除了欢悦自然之光，我还喜爱一切粘满光明的事物，拥有直线般平顺和生机的植物，欣欣向阳茂盛的草木，和爱有关真情实意的所寻所得。也因这些拂动的光明，才使我觐见了残缺的苍凉和禁不住生长的颓败之美。

于是再爱上一本书和一页页哀伤的时光，在象征破旧和抑郁的纸张里刮寻可以安顿的温存。生命本就是一场盛与衰的角逐，遭遇劫难，灼伤，福份，感动，都是那般顺应命运的过程，如果还藏匿着一处不安份的预想和梦境，那也是应了生命幻觉的持续扩张与延伸，有些事物一开始人便是无能为力的，纯属天意。日落之下黄昏暮色的景象是难忘怀的，与晨曦的希望拥有近似绚烂的光亮，却是一日将尽的残美。

于是经常会留恋想像的温暖，偶然看到一个几分熟稔的背影和方向，便会情不自已的将目光深深的投入，悄然凝视与自己气息合拍的表情和动作，与意识里很是接近的轮廓相比照，一些温情便轻易的匡然入像入画，只是少许简洁的布景和人物，一瞬间便驿动出肆意脱尘的瑰丽。比真实更美好，更恒远。

一壶乌龙茶，续了再续，茶香随着水温越冲越浓。日子却越熬越淡，最终苍白无色。顺带着一些羁绊，夹杂着一些无奈，保留着一些念想，维续着一些安定。沉默和任性一同摆在人生天平上，沉默永远是终极偏向的表白。

有些人，有些故事只能懵然选择起身告别的姿势，有关念与不念，见与不见的声音，永远不及诗歌里诵读的那么禅意，那么纯美，因为需要测算真实和必须占据的容量，而过程中流失的梦想和热爱，将会在内心里岁岁叮咛，世世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