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录

绿黯黯的灯光，牵着轻绡在织布机上走着，戛然一晃，青白的墙上苍黄的影子垂然一低，被拉得削长。青烟袅袅中夹散着一阵凄切暗淡的喃语，随清冷的风飘荡着，旋转着。

木兰就这样倚靠着墙头，袄底下长而宽的淡色丝制裤带，带端飘着排穗，有气无力地垂着，像一缕忧魂，一丝一丝地升华，随时一阵风都可以叫它飘飘欲仙。

意识停留。

阵阵的马蹄，漫天的黄沙，横尸遍野，触目的鲜血一次又一次地在木兰的记忆中翻滚、赤炼，战争黑暗的烈火燃烧着、吞噬着木兰似乎已经久经沧桑的一颗蒙上灰垢的不再年轻的心。

仿佛就是昨日，灰砖砌的灰黑发白的高耸的城墙上，爹的名字挤在一排写着密密麻麻字的破碎的军贴上，显得那么渺小，可是在木兰的心里，它是如此沉重，沉重到可以将一个少女美丽的幻想的心连同儿时的梦想憧憬毫无征兆地压缩到一个遥远的梦里，再抛掷到脚尖，可惜木兰不能弯下腰捡起，她现在只能放弃一切，为了她的年老的爹，去远方，穿上沉重的盔甲，用生命的赌注去杀人、杀她的敌人。

不知过了多少年，10年，20年？这个巨大的梦噩结束了。

朦胧中看见白发斑斑的爹、娘满脸喜悦地站着挥着手，还会叫“爹”、“娘”吗？这两个字似乎太遥远、太陌生了吧，模糊中喊了一声，却突然有一种感情要叫嚣着涌出，不，是很多种，像潮水越过了堤岸，淹没了农田。

木兰仔细地看着她的家，这里的一切都改变了。弟弟妹妹都长大了，爹娘都老了，青白的墙剥落了，连那织布机也布满了灰，早已不能用了吧……

灯光绿黯黯的，暗夜苍凉。木兰心里早已千疮百孔，她心里百转千回地想着，一滴冷的泪珠流到冷的嘴唇上，封住了想说话又说不出的颤动着的口。

心已不再燃烧了，青烟还袅袅，夹散着一阵凄切暗淡的喃语，随清冷的风飘荡着，旋转着。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