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

初三的时候，有些早熟的同伴就开始找女朋友了。那个年代，电影下村，影片由上级安排一个个村屯轮着放。早熟的男孩天天跟着影机走村窜寨，拈起脚尘撩逗成熟的女青年。电影散场回家的路上，还做一些偷果摘豆的勾当。一部电影要看上百十遍，却不知道到底什么情节，最后主人公的名字总记错，上课了还在争论。

只有我和D君每天还在勤勤垦垦地上学。我家成分较高，那时候属另类，不敢乱来，父母管束也严。D君家是贫农，那时比较吃香，但他父亲嗜酒，丑事多，所以D君不愿随别人去打闹。

我们一起上学，路很远，走的时候经常对话。我们曾经说道，打倒四人帮以后，对农村的招工越来越多，条件也放宽了，我们这样的家庭都有了希望。我们说到那些过早撩女孩的同伴，有个共识，就是：他们的成绩最多就是比较容易找到一辈子帮着牵牛下田的女人而已，再漂亮的农家女人也会很快变老。我们都觉得，还是努力争取得到机会考工离开农村吧。后来，我们一直心照不宣，认为不去理会那些男孩女孩的事，才是正经。

我和D君也会去看电影，一般只坐在银幕前面。开心的男孩女孩大多在露天影场后面游动，那里灯光暗，做些开心的游戏，大胆剌激。

其实我也有心仪的女孩，她叫阿水。阿水面容清秀娇好，很好的身材，那是我成长过程最早钟情的容貌——这是不敢跟D君说的。我上学要路过一个村子，阿水家住在村边，与我的路隔着稻田。那时候中学普及到村里（大队），阿水也在上学，是另一个村，另一个学校的。阿水的年纪与我相仿，我想，如果我们同校，还可能是同年级同班，但她身上已经有了成熟女孩的韵味，隔着稻田看见，身态优美。

阿水上学跟我不同路，也是隔着稻田。她离学校比我近，我上学早的时候，就能见到她刚好出门，她放学到家的时候也恰好是我路过的时候。走在路上，无论上学还是放学，远远的路隔着稻田，我一眼就能认出她白色翠花的衣裳。我喜欢看见她，直到下坡路时她的身影消失在绿色的稻田间。

从我最初注意到阿水的时候，已经有其它男孩经常去撩她了。撩她的男孩，是我这条路的。他们经常绕道到她家门口，对着窗口大声呼叫阿水，或者等到阿水出门，就陪着她走一段路，再穿过稻田绕回来，绕来绕去上学就迟到了，也不在乎。有时候男孩们也会隔着稻田大声呼叫，约道阿水晚上去哪里哪里看电影，然后夜课上学时再绕道去门口邀她，结果全是竹篮子打水。电影轮到阿水家的村子，这些男孩的晚自习必定旷课。

阿水是个开朗的女孩，直来直去，应对男孩撩逗的时候比较顽皮，从来不生气，对嬉皮笑脸大声呵斥的时候还是扳不起脸。

最活跃的男孩，津津乐道与阿水的交情。其实，我从未看见哪个男孩单独跟她呆过。阿水应对的交道，永远是一掠而过。

阿水那种应对的态度，让我暗自高兴。心想，到了高中班，我跟她一定有机会同班。有学业将来赌个前程，她也会注意到我曾经常路过她家……

上学遇见阿水，D君也和我一样，总是沉默。偶尔感觉到阿水清沏的眼神注意到自已，会有一种情不自禁的兴奋。看D君总是一副漠然的样子，我也不流露。其实只是自卑条件不足，暗暗在发奋。

一年后，我和D君都升学了。

然而，我们并没有在高中的学校里见到阿水。只有节假回家偶尔还能听到她的消息。高中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对于阿水的去向，我还是心有所系，经常悄悄打听。

偶尔跟D君说起少年同学，拐弯抹角我提到了阿水。

D君对于我的疑惑非常惊讶，认真对我说：“哪个阿水啊？没有消息就是出嫁了，这还不明白！”

我愣了好久，最后终于明白了D君的意思——其实在老家一带，阿水是对小女孩怜爱的昵称，很多人家的女孩都叫这名，长大后，就不这么称呼了。我一直不敢打听阿水的真名实姓，钟情的女孩也会出嫁的。出嫁的阿水千百人，我打听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