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果无果

他们的爱情开始在那一年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

那里只有三棵树，最高大的是橄榄树，但每年结的橄榄却屈指可数，倒是那一地的落叶，每天都要扫且总扫不尽，看上去的时候是满眼的绿意，但飘落的却总是一片片的褐色，了无生趣，如成了标本的蝴蝶没有方向地坠落。它的左右两边是榕数和西洋杉，这两棵树却是常绿不衰。­

她就是那一年开始喜欢了绿色，但不是因为榕数或西洋杉。­

那是因为一个人，一个给她绿色感觉的人。­

总记得那一次，很长久的一段阴雨天气之后，久违的阳光穿透依然厚重的云层，吃力地洒下几缕暖阳。他从摩托车上跳下，向着阳光伸出双臂，那一刻她就觉得他是降落在那橄榄树下的太阳，绿绿的生命在他的脸上荡漾。­

而她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畏惧生命没有生命的不祥的女人，但她挣扎在这红尘俗世，刻意地逃避一切自己不要的繁文缛节，以为没有了自己在意的人和事，却不知因为坚持的东西少之又少而更认真更较劲。­

那一刻，她就站在阳台上俯瞰着他那青涩的脊背，阳光一般的脸，她感觉到笑意漾在唇边眼角，一种莫名的感动轰向阴郁的内心，暖暖地蔓延至四肢，再穿透薄薄的皮肤流逝成风，扬起那仍是绿色的橄榄枝。绿在那一瞬间分外耀眼。­

其实，早在秋天刚刚开始来临的时候，这院里就热闹起来了，那三棵树见证了一切。­

她那清脆的召唤总在饭后响起：“打球哦！”她能感觉自己的声音充满了期待，这声音在四楼上空袅袅升腾，在树枝，叶面上逗留，再如雨露一般滑向树根，在消失的那一刻又成了那缠向树干的绳索。之后，响应的人潮汇集，她在人群中欢笑，雀跃，充满了生气。­

但他才是这球场上的核心人物。他让球在这场地上翻飞成每一个人心中的彩虹。­

从秋天开始，这彩虹一直挂在她的心底，她的双眸闪烁如星。­

星空下，她和儿子闲散地走在广场边的人行道上，他们刚从一家玩具店走出来，儿子手上拿着新买的玩具高兴地把玩着，街道上迷幻般的路灯在他兴奋的小脸上时隐时现，一张洋溢着快乐幸福满足的小脸。她默默地走着，儿子的喜悦掩盖的寂寞被广场上的喧嚣刺得生痛。望着那热闹的人海，她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海水推送上沙滩的鱼，因缺水而无法呼吸。­

兜里的手机碰到了轻甩的手，一种寂寞自手心传送，她很想知道，没有她在那院里还有球赛吗？于是她发了一个信息，给他。­

他回复说，没有，她们在打牌，他看书，没有她，他也不想打球了。­

更深的寂寞向她袭来。视线穿过霓虹与人流，他看到了在路边的大排挡里的丈夫，他正和朋友在一起打牌喝酒，他的脸在夜色迷蒙中难以分辨。­

那是举国欢庆的十一长假黄金周啊！她却日夜渴望回到那大院里，用自己的笑声编织成网，在球的翻飞跳跃里蜕变成虹。­

但真实的彩虹是那座横贯的石桥。他说石桥连起了两地的相思。他们常常相思那降落于人间的彩虹。­

那天有灿烂的阳光，虽然已是深秋，但闷热让人窒息，一想到车内的气息及汽油的异味，她忍不住打寒战，感觉到心底的痉挛蔓延至眼底眉梢，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又苍白了，眼神无助地看着周围的同事。一阵商量之后，大家决定把她交给他，让他用摩托车护送她返回。­

她喜欢坐摩托车。车速不快，但风在脸颊指间飞速流逝。她让自己双眼微闭，去感受风的抚摩，双手却在他的腰间环扣，任他淡淡的气息流转成一剂良药，慰藉那顽疾带来的恐惧。他们在车上闲聊着，无意中说起了她的家乡，回家的路上要经过的一座石桥，桥下绵延的江水。­

返回的路程不长，时间流逝，他们都知道，前方不远就到终点。他依然谈笑风生，却感觉到她环在腰间的手紧了紧，悠悠的声音在风里挣扎：要是这路没有尽头该多好！他回应她朗朗的笑声，突然掉转了车头，在她的惊呼里加速，将风势逆转。­

就在那天，他们在石桥边牵起了手，结成彼此心中的彩虹。她的笑靥洒在清碧的江水里，傻了他，蓝了天。­

秋后，冬来。­

第一场寒潮过后，她看见已结了花苞的芒果树濒临死亡，所有的花束都萎败成褐色。他从身后将她紧紧地拥进怀里，不愿去聆听她的梦呓：花非花，果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