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非佳节
刻意忘记,其实是心底的在乎和不能忘却,模糊的是父亲的容颜,记住的是刻骨的那一个场面:父亲在松树下自斟自饮,迎朝霞,送落日,夜听虫鸣,昼观苍生,好不惬意。这样的想象就是希望在天堂的父亲从此能惬意开心!拜读您的文字,问候朋友!
我好像已经记不起父亲的模样了,在脑子里总也挥之不去的是那样一个画面:晨雾迷蒙的清早,在简陋的客厅一角,父亲自斟独饮,桌上泛着鱼特有的鲜香的菜肴是他昨夜里的收成,也是我们的早餐。
父亲是哪一年去世的,我也许刻意忘记了,真的忘了,今年回去也没有去追究是什么时候,大家没有提及,我也无意去宣告自己的无心,若家人知道我如此漠然的淡忘是要痛骂我的无良吧!我是那样的,忘记,也许真能遗忘,记住的是那样一个黝黑的梦境,一串要将黑色的夜空扯破的铃声,然后是电话那头苍白空洞的宣告,像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遥远而渺茫的召唤,只是它要的不是我的灵魂,而是父亲因病痛已千疮百孔的生命,轰然倒塌的是我从不知道的内心深处的一座雪山,雪化,晶莹成泪,汩汩流走,不留恋,不回首。
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照过相,即使照过,可能也找不到了。这次,我看到的只是变成了一坛骨头的父亲。这天是重阳节。当我和二妹赶到父亲的坟前,只见叔叔婶婶和哥哥、弟弟、三妹们已经聚集在那里,冢已掘,他们正在小心翼翼地捡拾擦拭父亲的骸骨,再按一定的顺序放置于一个专用的坛子里,裂开的冢边二叔和三妹夫在挖一个小小的坑,已深至膝盖。大家的神情都很庄重,忙活着。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只看着变成了泥土的肉体在他们的手里被翻搅抖落,看着他们往手上倒点什么油一类的东西将捡起的黑色骨头擦拭,一股奇怪的味道在这荒地上弥漫。我离得最远地站着,刻意把自己放在旁观的位置。二妹走近那个坛子低下头看着,和他们小声说着什么。我走近三妹,她笑着跟我说:二姐在研究呢。我奇怪地小声嘀咕:我以为是白色的,怎么是黑色的?二婶听见了说:是因为放了塑料薄膜。我不明白,她就解释了一番,说棺木底下垫一层薄膜,阻碍了水分的流失,而棺材上漆了黑色的墨水,墨沁入了骸骨里,所以黑了。说完了还加一句:以后记得不放薄膜了。二叔接上话茬:还有以后?一个人要死几次?二婶意识到自己的语误,忙住了口。我却忍不住笑起来,无暇顾及大家投来的奇怪眼光。呵呵,是啊!一个人能死几次?笑着就扬起了脸,视线被那棵松树吸引。一棵,唯一的一棵,这偌大的一块荒地上就只长了一棵斜向西边的松树,才碗口粗的主干,时至深秋仍着一袭绿袍,缀在枝桠间的松果已干裂如花瓣,黑褐色的干花瓣,细看下,竟还有青果。我突然就那样想了,我那生前是渔民的父亲在经历了六道轮回之后许是投胎转世为了一介儒雅书生了吧!那抹不掉的黑色墨汁不就是最好的印证吗?
我终于也知道了那个坑的作用,那是掩埋装着父亲骸骨的那个坛子的地方。父亲是被掘起挪了个地方,换了木房子,进了陶房子,距离不远,就在他原来三步之遥的地方,方向仍是原来的方向,面向村子,村子在西边。
二婶说,三年以后再给他换个地方,选个好地方。
可我自从穿着白色的孝服,在这里向那不是很深的坑里撒下一捧泥后就开始想像,父亲在松树下自斟自饮,迎朝霞,送落日,夜听虫鸣,昼观苍生,好不惬意。
就这样想着吧!父亲,我可以一直这样想着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