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亲一路走好
老父亲与我没有血缘,他的一生有几分传奇,经历极其坎坷,国军军官、囚犯、投诚起义军、解放军、公安、农民……每一次政治运动他都是专政的对象,但是他宠辱不惊,他从不主动不问孩子的事儿,对钱看起来是锱铢必较,其实也有例外,一个有原则、心底无私的老父亲形象跃然纸上,祝老父亲天堂安好,问候你全家新春快乐!
今日头七。
老父亲于2011年2月1日(农历庚寅年腊月二十九日)13时30分在凉山州第一人民医院因病医治无效辞世,享年96岁。
2月2日(腊月三十)上午9时举行告别仪式。随即遗体火化,骨灰暂存。中午邀亲朋好友举行答谢宴。
从2010年10月21日住进医院算起共104天。开始病情时好时坏,一段时间还可以下床走走,到最后天几不能服药、吃饭,神智全无,液体都输不进去了。弥留之际,甚为心恸,驾鹤西归,也算解脱。
老父亲其实是我的继父。
1964年他与妈妈结婚时我10岁,弟弟8岁,妹妹4岁。他姓王。我和弟弟并没有随他的姓,妹妹随他姓。
他的人生比较神秘却又丰富。这么多年,他从不愿给我们讲他的过去,只是偶尔从妈妈那里知道一些,妈妈也搞不清楚他的情况。比如他的年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身份证上是1920年生;《登记表》写的1918年;他说他姐姐说1915年生;《转业证》上又写的是1913年——按这些说法,今年是91岁,或者93岁,或者96岁,或者98岁,我们就按他1915年生——享年96岁。
告别仪式后偶然看到他的《国民党起义投诚人员登记表》,所有的信息串起来才大体勾画出他的一生。
他是贵州省三穗县人,出生于地主家庭,高中文化程度。1936年在附庸于中央军的何应钦的独立师黔军102师当兵;1937年在黄埔军校第十三期学习两年;1939年至1943年在伪34师和国民党第6兵团当排长、连长、营长和副营长;1944年至1947年在山西第一监狱当囚犯;1948年至1949年12月在国民党第61师任少校参谋、科长等职。
1949年11月25日所属部队参加成都起义,1950年至1952年在中国人民解放军12军34师102团任副营长;1952年转地方进入公安部门。1953年至1985年先后在四川省属峨边沙坪农场“415”劳教筑路支队、雷马屏农场、会东铅锌矿等劳改单位任中队长;其间六十年代初作为精简人员回到贵州老家;后来发现搞错了,四处寻找他,找到他以后又回到原单位工作。1985年3月退休。
也就是说,他黄埔军校十三期毕业,当过国军军官的和共军的军官,打过日本鬼子,打过共军;在国民党的监狱当过囚犯,在共产党的监狱管过劳改犯。
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都是被专政的对象。记得文革时期,我去看他,在办公楼前铺天盖地的大字报都写着他的罪行。什么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国民党伪军官,收听敌台等等。惟其如此,1972年,我初中毕业,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没有考上高中。年底会东铅锌矿招收本矿子弟当工人,在那时候,内招是唯一的工作机会。按文件规定我是可以被招进去的,可是就是没有招我,像我这种情况的其他人却招了。妈妈要他去向领导要求,他拒绝了。他绝不会低三下四去求人。那年省里分配名额120名,实际只照了86名。我找不到工作,只有下乡当知青。1976年会东铅锌矿再次招工,我才得以当上工人,告别了知青的苦难生活。当工人,却被分配到沸腾车间当司炉工,又脏又苦又累还容易得矽肺病,是所有工种中最差的。后来才当了教师,考上干部。
他几十年的戎马生涯,养成了良好的军人威仪,他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在部队和劳改队指挥人惯了,衣服有人洗,饭有人送,养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陋习。他见多识广,经历人生的大风大浪,目睹世道的翻翻覆覆,什么都看透了,修炼得宠辱不惊;或者曾经沧海难为水,心有余悸,不愿意触动悲惨的往事。他不多言不多语,而一说话却显得很有见地。他善于保养,他叫我给他刻了一幅对联“静心养性,益寿延年”挂在家里的墙上。
他是我们家中的“客人”。几十年,对我们的事大都不主动问,除非我们给他说。除了对妈妈态度生硬,对家人都彬彬有礼。说话大都是商量的口吻。
他在钱的问题上锱铢必较,或许是这种家庭关系所致。八十年代有一次补了工资105元,在当时算一笔巨款。妹妹说拿5元钱去买一只鸡来吃,他死活不干。他按月交给妈妈伙食费,绝不多给。他说他经常病,要留下来住院用。有时觉着妈妈做的不好吃,就一个人去馆子里搓一顿。其实,他还是舍得花钱的。有时专门安排我们一家去馆子吃饭他买单。1978年我从工人转为教师,他专门给我买了一只上海牌手表,说我需要用。八九十年代他常带着妈妈去旅游。他对孙儿、外孙从不吝啬,孙儿考上大学、结婚,外孙考上大学都几千一万的给。
在告别仪式上,我代表家人致辞:
“今天,我们在这里告别家父王仲权。在此,我代表我的母亲、妹妹及其全体亲属,向前来参加告别的家父的生前友好、各位长辈、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和朋友深表谢忱。
家父的一生,犹如一杯醇香浓烈、绵长悠远的酒。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阅尽人间万象世事沉浮,他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坎坷的生命旅程,他淡泊宁静洁身自好的风范使之高寿,更使我辈受益终身。
寿终德望在,在青山白云深处;身去音容存,存儿孙友人心间。我们将秉承家父风范,好好做人,好好做事,生而无愧,去而无憾。
老父亲一路走好。呜呼哀哉!”
——魂兮归来。
农历辛卯年正月初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