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门前,爸真的好“傻”

浪漫心旅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2-06 11:13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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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离去前做的那桩“傻”事,是对生的留恋,是对亲人的不舍,愿父亲在天堂安息;祝福你全家新年快乐!

人精明一世,也会糊涂一时,糊涂得不可理喻,也让人痛心。

——题记

记忆中的爸,没做过一件令人费解的错事,听妈说也没有。可就在爸即将拉下人生帷幕,在那黄泉路上,在那地狱门前,爸竟毅然决然地做了一件错事,也是一件“傻”事,为自己酿就了一杯绝望的苦酒,也为亲人酿造了一杯酸楚的苦酒,而且是一杯定格在心底的泪酒。

只要心静时,我总会放思绪于那个寒风剌骨的冬天,那个年关的忙碌夹杂着喜庆也弥漫撕心裂肺伤痛的岁月。

那是爸已在地狱门槛徘徊的日子,本来已经猖狂不已的病魔,随时将爸带入另一个世界已是捏来顺手之事,全家人背着爸,忍着伤痛也在做着后事的准备——筑墓穴,做灵柩,每一件事无不写着亲人离别的哀伤。可爸却一反常态,原来一口咬定“是大病看也没用,是小病自然会好”的固执,竟被抛到九宵云外,背井离乡到外地度过近一个月挑战病魔的痛苦煎熬,以无一点效果返回的爸,并没有就此放弃与病魔的较量。

那是个狂风大作的上午,寒假中的我,陪着魂飞魄散的爸,漫无边际地乱侃着,以解除爸心中的苦恼。隐约间,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切切低语,我随之跑了出去,原来是邻居狗哥,身边还立着一位六十多岁、一身山里人装束的老头,正和妈、哥商量给爸看病的事情。原来这老头自称持有家传疗癌秘方,其绝招是以毒攻毒,不过就是残忍了些,用的原料除他自己带的烈性药物外,就是碎玻璃,我们听了如此治疗,都有种不寒而栗之感。想想玻璃从口中服下,路经所有消化渠道,就是能治了病,消化道也只能是鲜血淋漓,体无完肤了。于是,妈、哥和我坚决不应,让狗哥带那野医生速速远去,以免让爸察觉,不好收场。话音还没落地,爸拖着晃晃悠悠的身子出来了,那野太医看到爸,故意扯起嗓门:“唉,得病乱求医么,我这十几代的祖传秘方,好多人都管用的。你不试试有点遗憾吧!”没等我们开口,爸已接住了话,“是医生吧?还不快把人家请进家来!进来说!进来说!”爸推开门,那老头便溜进了屋内。我们也随后进了屋,只见那医生神气十足地细细地端详着爸,“这么精神的人,怎么就忍心不治,我这是祖传秘方,其绝招在于以毒攻毒,除了我带的药,还需要用玻璃碎片做配料,最好的玻璃就是我们照明用的灯泡。”

“不行!不行!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没见过还有用玻璃作为治病良药的,我们不冒那个险!太没有科学依据了,不看了!你走吧!”我一股着急,说出了让爸不中听的话。妈也说:“我这么大年纪,还第一次听说用玻璃治病,谁能把玻璃吞下肚,那不是成心折腾人吗!”还是哥心眼多,扫视过爸的神态,弯转地说:“让我们合计合计,改天您再来好吗?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总得有个考虑的过程吧,因为那危险系数太惊人了!”爸从大家的话语中已听出端倪,内心的不悦一览无余地挂在脸上,用重重的口气说:“这事我来作主,有时偏方说不定还会出现奇迹的!”

“爸,那可是玻璃呀!人怎么能吃下玻璃的?我们要相信科学!”我急着求爸。

“爸,咱想看也不用着急,问问清楚,再看也不迟的!”哥也哀求到。

爸心中的怒火愤然而起,一脸灰色地说:“我都这般人了还怕什么!人家是以毒攻毒,没有点剌激的东西,还叫什么以毒攻毒。没事的,我豁出来了,大不了是个死,说不定还真的会救下我这条命的!”

站在一旁的妈,无奈又无助,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自言自语道:“人常说,不到黄河心不死,原来到了黄河也不死!”说着便走向门外。

看来爸是打定主意要拿这短暂的生命赌一次了,我们还能再说什么,只好违心地附和着那个野太医,提心吊胆地准备着所需要的一切。

这时,只见那太医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大堆色泽各异的面状东西,说是世代秘药,又吩咐哥去找来六个100瓦的大灯泡,让哥砸成大米粒状的小碎片。哥哪里还听太医的吩咐,伴着满心不悦,一股作气粉碎成不能再小的微粒。太医看后,不解地说:“怎么成粉沫了?”哥用命令的口吻说:“就这样,钱不会亏待你的!”只见太医将那药和玻璃加水搅拌,做成了药丸,上火去蒸。半个小时后,药蒸好了,星星点点闪烁着的光芒,如同针尖剌痛着我们的心。太医将那药丸放在碗中,稍稍凉了一会儿,端着走向爸……

我们兄妹二人屏着呼吸,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爸,做好了万一中的最糟准备。

爸接过碗,神情坦然地轻轻用两个手指捏起一粒,认真地端详着,此时的我,似乎觉得爸手中捏着的并不是药,而是他生命的最后一丝希望,是他期盼、渴望的生命再生呀!端详了好一会儿,只见爸索性把药丸放入口中,没有咀嚼便往下咽。其实,当时连喝水都困难的爸,尽管药粒小的如同桂圆,还是没能顺利下肚。咳嗽几声吐了出来,我和哥连忙去看有无血迹,幸运,谢天谢地,还真的没有。医生急了,“你得嚼碎了再咽啊!到不了肚里,还能管用吗?”

爸这次真的要动真的了,又是轻轻地捏起一粒放入口中,闭住双眼,用力咀嚼后咽下了下去,就这样一连吃过十几粒,边吃边吐,边吐边吃……

这时,我们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虽然吐出的药中也夹杂着一些血丝,只要没出什么大事,就算是万幸。躲在外面目不忍睹的妈也回来了,看到爸的脸上许久不在光顾了的笑容,妈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那太医见爸一脸喜气,得意洋洋地说:“有希望,有希望,等药行动开了,一定会有好效果的。”“那得多长时间?”爸急切地追问。

“最多也不过两三天吧!”

其实,我们心里的明白就像明镜似的,只不过换取爸一时的开心而已。妈拿了五百元付给太医,哥去把狗哥找来,带那位太医满意而去了。

太医走后,爸真的比往常精神了许多,话多了,笑也有了,看着爸在泡影般的希望中开心着,我们脸上堆笑,心里流血,暗暗为爸捏着一把汗,当残酷的、没有一丝效果的现实再次摆在爸面前时,爸会是怎样的绝望?

第三天果然来临,可以看得出爸的内心时时都在注意着自己的感觉,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又到晚上,爸多次试着吃东西,多次与往常没有两样,我们也不住地安慰爸,不能着急,这么大的病,不会那么说去就去的,要有耐心。

说是那么说,第四天开始,爸脸上的笑容再也找不到了,从此也没有再笑过,话也相对少了,多了的是那时不时深深的唉叹。看到如此痛苦的爸,看到不忍心就此放弃一切的爸,看到为了抓住生命连玻璃都吞下去的爸,全家人的心碎得比那玻璃碎片更碎……

心中唯一的希望被击跨后,爸也对自己做了最坏的打算,不断地催哥尽快把灵柩给他做好,还吩咐好他去后安葬的地方,并一再叮嘱哥要给他带副相棋。其实后事的准备早已在过程中,只是没有让爸知道而已。既然爸也摊开了,我们也就此问爸去时想带些什么尽管说。爸说别的没有,哥当即表态,价钱昂贵的像棋至少也带两副,爸摇摇头,意思是没有必要……

年的脚步越来越近,爸的病情也日趋见重。腊月二十八的中午,邻村的一位老者来探望重病中的爸,透露说,听说大山庙宇里多年积淀的浮尘能医治爸的病,提议爸试试,不要误过。爸听了老人的话,充满希望的神情再次呈现于脸上,还把哥招来,安排速速去远在十公里处的山神庙里去取浮尘。尽管哥知道那是竹篮打水,为了慰藉爸那可怜的欲望,哥立即动身向大山庙宇直奔……

夕阳斜照时,哥回来了,打开左一层右一层包着的陈年老土让爸看,爸用手捏了捏道:“赶快给我用水冲开来!”妈将那散发着香火味、潮湿味的褐色尘土放在碗中,用温开水冲好,给爸端来。爸一口气将半碗土喝下去,可不过一分钟,还是进入腹中的少,吐出来的多。

这次爸很理智,没有对此包太大的希望,因为一次次的绝望让爸不敢再去有奢望的奇迹。事实也没出所料,依然是残酷的无效。

那年没有三十,二十九便是小年,小年中的爸,挣扎着下床,让邻居兵哥给他剃了头,刮了胡须,还把自己洗得一尘不染,怀着满心的苦痛迎接第六十四个年轮的到来……

如血的残阳就这样走到了人生的终点。在四面楚歌的喜庆中,我们含泪安葬了爸……

爸走了,爸又没有走,他生前的一幕幕往事依然鲜活地在我的眼前浮现,最让我难以割舍就是爸生命尽头固执吞食玻璃的“傻”事,它是铭刻在我心底的一道伤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