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思绪

在连续两宿值夜班的那个早上，似有意却无意地早醒了三个多小时，对于冬日的乌鲁木齐来说，实在是太早了。窗外，黑漆漆的，路灯斜斜地飘进来一缕昏黄的光，让黎明愈发显得宁静。

腊月初七，一个很特别的日子。仿佛耳边又传来小时候妈妈教唱的民谣“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可是，在我心里所番涌的那缕温暖，与年无关。腊七，是兰姐的生日，每年的这一天，我的心，都会有一声祝愿若隐若现。

我想，今年的腊七会更为特别，走过人生四十个寒暑的兰姐，也会更为有意义。或许是因为年近不惑的生命更具成熟的诱惑与风韵吧？

趴在被窝里，就着微明的曙色，在手机上为兰姐编辑生日的祝福：

“这样的日子，我总会想想风雪交加的快乐，这样的快乐总会让我感动；这样的日子里，我总人想起校园里的纯洁，这份纯洁让我拥有美好的记忆；这样的日子，我总人想起一群真切的笑容，这样的笑容，让我的生命充满无限的烂漫……在这样的日子里，请让我为你祝福：天天快乐！”

短信发出后却许久没有动静，是轻微的铃声没有搅扰到一个寒冬的美梦？是隆冬的寒流凝冻了那份切切的祝愿？于是，拨打了兰姐的手机，嘟嘟声这这后，是一句很温暖却也让人心底寒战的声音：对不起，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停机。

只好拨打兰姐家的座机，第一遍震铃后，无应答，第二遍，仍然无应答，眼看第三遍震铃就要结束时，一声稚嫩的声音接听了电话，是兰姐的女儿。于是，一声热切的呼唤之后，兰姐接听了电话，兰姐说，这个生日最有意义，弟弟从万里之外送来第一声祝福，让人感动。我说，只是无法忘记这样一个日子。

是啊，从初中相识相知，至今，已24个春秋，曾经的少男少女皆为人夫为人妻、为人父为人母，看看年岁恍如昨日的我们的孩童，不由得感慨万千，只是，这么多年以来，彼此间依然少年般的纯真，依然少年样的无猜。若此，之与人情世故、之与炎凉世态、之与淡漠人情，又是多少厚重的缘分，又是多么难得的真情，当真是难能可贵。

不独独是兰姐的生日可值纪念。四哥、斌江、大魁、传宇、霞姐、艳姐，甚至是我的生日，在这一刻，我都觉得是万分值得纪念的。不为别的，只为那份曾经的两小无猜，只为那份虽历风雨却丝毫未改的真挚。

我们同属七零后，同样在八十年代末情窦初开，同样在那沐浴春风的时代里稍懂人情事故，同样在只属于青少年的初中留下了最为美好的回忆，同样有过哭，同样有过笑，同样有过青青涩涩的烦恼，同样有过无忧无虑的逍遥。

最初，最为要好的只有四哥、兰姐、大魁、艳姐、我和斌江，虽然传宇和霞姐是在初中毕业后不知不觉的融入到这个小圈子里来，彼此间却从来没有过芥蒂与生疏，那份真情真意真挚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信任，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宿命中就是亲亲和和的一家人。

或许是因为我的生日是在正月里吧，每年第一个过生日的总是我。

十六岁那年，刚刚过完年，我们这些还没有毕业却早已厌倦了上学的孩子们，在手拉着手、肩挨着肩地挨家拜过年之后，不约而同的聚到了我家，我的生日，俨然成为初中以来最为热闹的聚会。

爸爸妈妈很爱我，知道同学们要来，一边嘴说上说着一群小毛孩伢子过什么生日，一边把过年时留下的鸡呀、鱼呀、肉呀全都搬了出来。他们也分别从自己的家里带来了各式各样的菜肴，还给我订做了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四哥最夸张，竟把我俩“练武”用的那口大戒刀拎到了我家，专门为切那蛋糕。

就这样，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屁孩儿，就大模大样地摆起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生日宴。从天一擦黑，我们就围在桌前，唱生日歌，吹蜡烛，吃蛋糕，喝一种叫做“可乐二啤”的汽水，假模假样地猜拳行令，假模假样地背诗吟对，热热闹闹地折腾到凌晨一两点钟，直到爸爸下了夜班并和我们一起吃过饭之后，才算尽欢而散。

那时，爸爸是矿里的一名掘进工人，那时的矿里没有很好的洗浴条件，爸爸总是一身湿淋淋地下班回家，特别是在冬天，不论黑天白日，爸爸到家里，袖管、裤管总是被隆冬的寒风冰冻得梆梆硬，每次到家脱下的衣裤总是能在地上立得挺挺的。爸爸也总是在稍缓身上的寒气之后，就着炉火的温热洗去那满脸满身的煤尘，再把那漂着肥皂泡沫的黑得象煤泥汤的洗脸水慢慢地倒进炉灰膛，再把那已经缓得软塌下来的工作服晾挂在微微烫手的火墙上，于是，那间简陋的茅草屋里便充满了一股混着汗气味与炉灰膛里散发出的蒸汽味的温暖。

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是我的偶像，是我的天。爸爸看我，则总是带着一副像呵护手心里的宝贝一样的眼神。

见我们笑着闹着，爸爸也孩子似的跟着我们一起笑着闹着，仿佛井下工作的疲惫、料峭的夜寒都随着我们这些不大懂事的孩子们的问候而抛到了九霄云外。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也曾相继相取于斌江、四哥、大魁、艳姐、兰姐的生日，可要论起场面，却都没有我十六岁生日的场面热闹，特别是在初中毕业之后，我们的每一次生日，都没有聚得很齐整过，总是缺少那么一两个人。聚得最齐的一次是在兰姐的二十岁生日。

兰姐的生日在腊月初七。东北有句民谣，叫“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兰姐的二十岁生日，天非但不冷，还出奇的暖，在兰姐家吃着喝着的时候，外面便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的雪勾起了我们游园的兴致，于是，一小拨人便冒着风雪，钻进了那片矿区唯一的一座小公园，仿佛在赏雪，却又直似孩童般的玩闹，在冰面上打着滚，在亭子里抛着雪团，在树丛中摇下枝桠上的积雪，在柔软的草坪上踏出深深浅浅的脚印，在甬路上张着双臂奔跑，在假山上做出一副深沉的样子……

后来，我当了兵，在部队里的第一生日，我收到了有生以来最为别致的生日礼物——一盘录满了祝福与歌声、思念与牵挂的磁带。

原来，在我生日前一周，他们几个几经谋划后，在我家里搞了一次特殊的聚会。大魁带着四哥和斌江把舅舅家的落地式收录机搬到了我家，和我的爸爸妈妈妹妹围着那台古董级的录音机给我说祝福的话，唱生日歌。妹妹在哽咽中唱完了《最远的你是我最近的爱》；大魁在歌里唱着“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别在意生日怎么过”；斌江则抑扬顿挫地朗诵着我和四哥合作的那首《战地黄花》，仿佛是在告诉我，我的军旅宿命应该持守一份从容的执着；兰姐和艳姐一边告诉我家里的一切都很好，不要太牵挂，一边笑得声音颤抖黯涩；妈妈一边安慰我一边批评我，让我在一个人的日子里少抽烟、少说话、多干工作；爸爸说我是好儿子，长大了，好男儿就该志在四方，军营的生活一定会让我学会坚强，可是，我却从爸爸的鼓励声中听出了满眼的泪光……

当我把这盘磁带在班空里播放的时候，战友们听得既好生羡慕，又热泪盈眶，而我的思绪，却早已飘出四四方方的营房，飘回了冰天雪地中那间笑语喧哗的茅草房。

再后来，我们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家，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奋斗，人人都有了一种有点艰辛的拼搏，生日的聚会，竟然成了一种奢望。

直到三四年前，我们为之忙碌的那份事业可以让我们稍稍的放松放松，我们为之奋斗的那份幸福稍稍有了点模样，心中那丝怀旧的星火终于点燃了相聚的热望，在彼此稍有空闲的时候，便打个电话，问候问候，三三两两的再约一约聚一聚，讲着从前的笑话，说着从前的故事，品味着那份少年的甜蜜，于是，以生日为由头的相聚便被重新提起，于是，做了一个约定，谁的生日谁请客，老婆孩子全到齐，至少生日礼物嘛，可以免去，只为不想让那种世俗的虚礼亵渎了纯真的欢聚。

这三四年来的每次相聚都会勾起那份少年时的温馨与惬意，酒不在多，肴不在丰，只要那种一家家的齐全，一桌桌的笑语，一席席的快乐。虽然年年常相聚，却又常常聚不齐，而今，我又一去千万里，又是独在异乡为异客，又是只能把相思相忆迢遥相寄。于是，我只能在异乡的星月下，记录一种充满温馨却又不无落寞的心绪：

千万

千万不要忘了

我的心中还有你

千万

千万不要忘了

他乡月下长长的相忆

我可以

可以用一种沉默的方式

籍着风追寻往昔

我可以

可以用一种放歌的形骸

顶着烈日沐浴暴雨

酒杯

永远盛不满回忆

欢颜

永远无法把思念代替

于是

我把月光洒在你的窗前

让雁儿把问候给你捎去

从此

千山不能相隔

从此

不畏迢遥万里

在甜蜜中

把真情藏在窖中

用祝福把彼此荫庇

——于2011年1月30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