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三月三

你没有文化，因为贫困，你没有跨进过一天学校的门，但是你心灵手巧会做风筝。每年的三月三前后，你都会找来竹子或者柳树的枝条，劈开，拉匀，用它们扎成“蝴蝶”、“凤凰”、“老鹰”等等的骨架，然后再用面粉熬成糨子，用废纸往上一糊，最后用你染丝线的颜料一涂，一只风筝也就诞生了。那时，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魔法师，不知道你那细嫩的手指是怎样变出这些魔法的。有时我会托着下颏，用心觊觎着你的那些红的、绿的、黄的燃料，甚至想，你用它染成的丝线，纳的带有鸳鸯小鸟的鞋垫为什么不送给我呢？

清晰地记得，那时一天见不到你，我就会嚎啕大哭，直到你出现在我的身边。你会拉着我到池塘边洗掉我脸上的金豆，告诉我男孩子不哭。然后你说这水里有亮晶晶的星星，很好看。望望天上，再看看水里，我半信半疑，硬要你给我抓几颗来玩。你扶我蹲到水边，拉着我的小手往水里摸。一会儿你问我抓到没有，我抬起手什么也没有抓到。你却说你手里抓到了一颗，好漂亮，好漂亮。我要掰开你的手看时，你却跑开了。我不停地追，终于在你故意停下时追上了你。你把手放在我面前，让我睁大眼睛。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只看见你那鹅蛋型透着红晕的脸。我极力猜测你每天抹在脸上的东西一定很神奇，要不然，那迷人的面庞是怎么来的？“笨蛋，瞎想什么呀！”你点着我的头，我才恍然大悟，破涕为笑。

这个季节开始，地里的野花也陆续赶来为春天喝彩。那样的年代里，我们是没有欣赏野花点缀大地的美景的高雅情趣的。饥饿迫使我们对那些绿毯上的小花生发特殊的亲昵。荠菜、紫花菜往往是最喜爱的品种。挖累了，我们便坐在田埂上。你说要给我鸡腿吃，我高兴得直跳。毕竟在那个米面也不尽吃年代，鸡腿无疑只是遥远的梦幻。急忙掏你的衣兜，你并不躲闪，只是呵呵地笑，我什么也没掏到。你不慌不忙地从田埂上挖起一棵草根，挺像鸡腿的形状，剥去皮喂进我的嘴里，问我甜不甜。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种草的名字叫翻白草，有块状的根，脆而微甜。遗憾的是以后无论怎样咀嚼，也品不出当年你喂进我嘴里的那根“鸡腿”的滋味。

又是一年的三月三，几个人把穿着红衣服的你领走了。临别时，你紧紧地拥抱了我。我看见你脸上的泪水总也抑制不住地往下流着。当时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走，因为你家里还有一个无依无靠的妈妈，即使你舍得我。多年以后，你再次回来为母亲奔丧时，已带有两个孩子。多年以后的我才知道，女孩子长大后，妈妈是留不住的，情意再深的伙伴也是留不住的。

每年的三月三，我总会想起你，一位陪伴我童年快乐的表姐。好恨好恨自己当时那么小，也不该叫你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