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四哥
文章用质朴的语言点点滴滴地塑造堂四哥这个人物形象,很真诚,很优美。文字流畅,堂四哥的点点滴滴在作者笔下跃然纸上,新年快乐!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颇不宁静所以想起了我的堂四哥来。我每次心情不宁静时,就会想起他。堂四哥是我大伯的儿子。我大伯在我的记忆里我只见过他一眼,病得瘦骨嶙峋的。而我的堂四哥我也只是见过几眼,也是病得瘦骨嶙峋的。但是堂四哥给我讲过许些故事,什么孔明草船借箭、曹操败走华容道、张飞一声吼退三十万大军等等。所以尽管没见过几眼,我却清楚地记得我的堂四哥。而且是每当我心情不好时就想起他来。
我的堂四哥其实是平凡的,至多也是一介乡村的穷书生,人生到了最后,儿子养不活,连妻子也离他而去。而他孤身一人,却落得一身瘫痪,连柴米油盐也要妯娌间相赠。可怜,可怜。
而他的热望其实一直没有被那拮据的生活扑灭的,这是后来我从父亲的书柜里搜出一本《医宗金鉴》才知道的。父亲说那本书从堂四哥那里拿来的。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书页上被写着一些什么东西,书页也被磨损得很历害。只因为我后来是上了学医的课堂,当我搜到这本书时,我才有意地瞄了一下,要不然它也将和我父亲一样老去,不着多少声息的。
我拿出那本书,只见扉页上写着些字,细读,是一些单方。什么砒霜加蝉蜕,还有什么二月芥加十月葱之类的,有奇毒,也有奇补的。还有在书中一些单方中也加有注释。
初,我不解这有什么用,是何而为之。所以就把那书合上,不再闻问了。
我堂四哥,原来在我们村中是教过书塾一类的,我大哥就跟他学过。怎么说也是有点文化的人。而我是没怎么跟他教过的。因为我出生时他已经到海南去谋生了。而我上学时,已经早已没有书塾了的。我上的是正规小学,只是在我上小学前,我却跟他学过些字。
我刚懂事不久,村中好像就多了一个人出入,他老是驼着背,很僵硬地迈着步子,拄着一根很粗大的棍子,十几分钟也走不出一个地堂那么远。我和小伙伴们有时就去戏弄他,往他背后扔石子,而他总是转不过身来抓我们。我们是屡试不爽。而他似乎也不生气,还是默默地艰难地往前走。
后来有一次被父亲抓到了,就扯住我到他面前认错,并让我叫他四哥。我才知道,他是刚从海南回来村中居住的,我的堂四哥。
堂四哥从海南回来,是因为他得了病,颈部瘫痪了,四肢也僵硬,行动不便,而他的儿子也因病没有养活,其妻子离他而去,他在海南是举目无亲,才回来的。要知道一个人,出外弄不出一点成就是轻易不愿意回来的。村中就有几个,出外创业,不知成功与否,一直没有回来。而据我所知,小有成就的,就算离家很久,也还是会在村中露面的,那时他们衣装整洁,一脸负气。他们会到村中各家踱一踱,给每个小朋友分些糖果。而我的堂四哥回来竟是无声无息的。
然而父亲可不是这样想的。在他看来,堂四哥的回来是对他稍有惊动的。因为他要为堂四哥多打一份柴米油盐。所以堂四哥的回来,对我父亲的生活是有影响的。父亲的肩膀更重了,所以他就把我卸到了堂四哥那里,他把我带到了堂四哥那间在村边上的旧房子里,对我说,以后你就在这里玩吧。并把一本姐姐们读过的课本抛给了我,说让堂四哥教我学。
堂四哥对此是不容辞的。因为对他而言,收授了我父亲送来的柴米油盐而又能帮我父亲带一下孩子,他是很乐意的。至少可以让他觉得自己还不是一无是处。所以他就把我叫到跟前,要教我读书上的字。而我是“呼”地跑开了。
当然有时也会坐下来听上几句的。只不怎么有耐心。似懂非懂。
堂四哥却是很有耐心的,他不管我怎么没耐心,只要我来到他跟前,他就教我读,所以几经磨耗,我脑子里居然也印下了些许字。且能写自己的名字了。这让我在村中未上学的小伙伴面前很是争了一口气。
堂四哥屋前是有一棵枣树的,我和小伙伴们常去爬,而刺多,每每弄有划痕。回家就常常挨骂。父亲常说再不让我到堂四哥那去了,可是我却还是常去。而且是和小伙伴们一起去了。因为堂四哥给我们讲三国了。上回才说到刘备如何如何。岂能不听下回分解的?当然还有就是到堂四哥那爬树,没人管得着。堂四哥抬不起头的,我们在树上不出声他根本不知道。
而在树上静静呆着,除了看天,吹吹风,也抓不了鸟,所以有时堂四哥走到树下来剩凉也就观察起他来。此时才认真地看到,堂四哥是这样的,头发花白,身板削瘦,背弯曲得像一支弓。而他在地上走,拄着一支粗木棍,那就是一张拉得半满的弓了,只是他也许是一生也没有把自己射进理想中。
后来我更懂事了,才知道堂四哥其实是十分不如意的。
他上过私塾,能读懂许些书,在村中是有文化的人,所以他也在村中的私塾教过。只是后来因战争,私塾作鸟兽散,他也就回家耕田。然而黄土终究是贫瘠的,他为了图强,所以远走他方了。还在远方娶妻生子。然而,却最终积劳成疾,一病再病,最后弄得一身瘫痪,妻离子散。孤身回到家乡。
村中曾有人说,如果他远走他乡,绝不会弄得如此田地。那意思仿佛是说,我堂四哥太窝囊废了。此话也许也传到过堂四哥那里吧,然而他似乎并不理会,每见人还是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只是有时别人却不怎么爱理会他。也许是因为那与瘫痪的人接触多了会把那瘫痪传过来的传言罢。有些人是避着堂四哥的。有时我们小伙玩得正在兴头上,也会有大人把自家的小孩子叫回去的。堂四哥每每就默默地看着。
父亲在堂四哥去世后,曾无意地对我说起过,堂四哥是十分聪明的人,说什么如果他还健康的话,村中就十个人,饿死了九个,还剩下那一个一定是堂四哥。我听了不以为然。父亲就给我罗列了堂四哥是村中第一个养蜂,养兔子之类的例子,说明堂四哥是村中第一个想方设法要致富的人,因为他干这些时,别人还是守住犁耙,面朝黄土背朝天。
所以村中有许多人是饿着肚子远走他方的,而堂四哥是饱着肚子走出去的。
只没想当别人饱了肚子回来或者不回来时,他却瘫了回来。这是大家没想到的,他似乎也没想到。
然而他却真是瘫了。而且回来,如果没有妯娌们的救济,他还是得饿死。而他能讲三国,能做孔明灯,村中其他人却不会做。
堂四哥是不是真的是饿死的?我不知道。堂四哥回到村中大约一年半多的一天,我是在从学校里回来,拿着《三国演义》的图书想去向堂四哥求证一些事时,父亲才告诉我,堂四哥彻底远走他方了的。
听到那消息我心里颇不宁静。我以前日日爬过的那棵枣树,似乎也颇不宁静。它在风中沙沙地响着。
我又回到学校里去朝我的理想努力。最终我选择了学医,因为我想让像堂四哥那样的人能直起腰来,能挺拔地活在别人面前。因为他们的经历的煎熬比我们还要多。
那天,我闲着没事。就到父亲的房间里搜起箱子来,因为父亲说他有些古书。我就搜出了那本《医宗金览》,打开书页,看到上面抄录的一些单方,我不禁愕然。
砒霜是多么毒的东西,而它竟出现在那些单方中,而且剂量是偏大的。我看着那被磨得有些破损了的书页,仿佛看到堂四哥曾经是多么努力的阅读过这本书,而对于书中的许多单方他是曾经多次尝试过吧。为了自己的热望,为了自己能挺直腰杆地活着,他曾经是连砒霜这样毒的东西也没有畏惧地服下过吧。
合上书,我仿佛也合上了一段记忆,只是有一个佝偻的背影从书页中漏了下来,掷在我的脚趾上,一阵生痛顿时传遍了我的全身。就像许多冷言冷语和许多轻蔑的目光曾经掷在那个佝偻的背影上,也有生痛传遍它的全身一样。
它曾经默默地承受着。
而我,心里颇不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