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给家乡的妈妈

归家的日子已遥遥无期，这是我离开您，第一次在外过春节，在这异乡——在这愁人的异乡。不知您在家乡还好吗？亲爱的妈妈！

我不忍告诉您，在这异乡凄立楼前独望冷月的心境，也不忍问您三十晚上团圆时偷咽清泪的伤思。

我深深知道，常念天涯漂泊的我，只有母亲，然而，同时对月挥泪，梦魂犹唤的也只有海角的女儿。

常盼家信带给我瞬息安慰，却久不见您的回音，我知道，您不写信的缘故，是不想流露心底思念的伤痛，夜阑人静，清月悄然而至窗棂，照见的每每总是枕边烘不干的泪痕，它照不见的却是我们缕缕的离情。

我本不该把这孤寂的心情寄给妈妈，重伤妈妈本已破碎的心。但与其让这颗心悬在海风飘过的空中，积郁凄迷的眼底，还是寄给母亲。

初来广州，面对的是一片陌生，我像一只躬身的蚂蚁小心的行走在别人匆匆的脚边，常常感到莫名的害怕，不知道天黑前该去向哪里……妈妈，此时，我才发觉自己对家深深的眷恋，可是，我已经卖出了家门，就已不能回头。

今天，终于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别人都喜笑颜开，我的泪水却不由自主的滴落在手中的纸票上，妈妈，我不是为了劳累整月得到微薄的回报，也不是因为钱少买不起东西寄给母亲。只因，为这少的可怜的钞票漂泊在这里，不能在妈妈身边，与妈妈一道做年夜饭，一起围坐团员的席前，一起和妈妈点燃那炷祈祷的香烛，一起炸响那串新年的鞭炮，一起守候三十夜晚不灭的灯火……

妈妈，来到这陌生的城市，我一片迷茫，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中记得您对我说：“去吧，我是留不住你的，去寻找自己的梦想吧！”然而，妈妈，梦想是美丽的，现实却是苍白的。

茫茫人海，大千世界，我不得不像一条无翅的鱼，穿上伪善的装束小心翼翼的游走，我低首敛眉，我忍气吞声，只是为了生活；我旋转与杯盘交错，我置身于灯迷酒碎，只是为了生活，我在饰演的同时还得为自己筑一道坚固的屏障，晚上归去，来不及还原本来的面目，就已倒在床上睡去，我很累，妈妈，我很疲惫。但是，妈妈我不会变坏。

三十晚上，没有星光，一片暮色苍茫，异地他乡，没有多少朋友，只有我们三个老乡，孤伶伶围坐桌旁，三碗汤圆，一杯填满乡愁与酸楚的葡萄酒，我们彼此无言，互相对望，又默默喝下这一杯新年的酒水，没有醇香，只是感觉涩涩的味道，穿透我浑身的器官。我想念家乡那红红的火塘，我想念妈妈亲手酿制的苞谷酒，我想念大锅里混煮的腊肉飘香……

独自走进万家灯火的夜色里，遥望长长的来时路。泪水不知何时已滑落脸颊，朦胧中，我看见您瘦弱的身影，和布满皱纹的脸孔，您闭着眼睛，双手合十，面前香烛缭绕。我知道，您一定在为我祈祷：“身体健康，新年平安！”在您的眼里，我永远多病多灾，像一棵弱不禁风的小草，需要呵护。妈妈，我已经感觉到了你虔诚的祈福与祷告，但是，妈妈，我要告诉你，在这遥遥的异乡，我已经学会了照顾自己，我会像一棵树那样生长呼吸。

妈妈，我独自一人，您又何尝不是，您一生辛苦，将我们哥姐六人养育成人，我们却像羽翼丰满的小鸟一样，一个个离巢而去，留下的依然是孤苦伶仃的您一个人，岁月的无情，让您变得更加身体颤巍巍，辛劳让您走路变得摇晃晃。您却没有得到哪怕是微薄的回报，甚至团圆的今夜也没人陪伴您身旁。

妈妈，女儿满怀歉疚，请接受女儿在这异乡的忏悔：“原谅女儿的不孝！”

妈妈，亲爱的妈妈，新年的钟声已敲响，我只有在心底到处浓浓的祝福：“妈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一切平安！”

1997年12月29日夜于东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