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老街

小夜雨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1-30 22:19 责任编辑:喜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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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童年的老街,是暖暖的,是安逸的,是多情的,是热闹的,是一幅幅、一帧帧美丽的画卷。那童年的快乐,那童年的歌声,还有父亲背上的温暖,父亲浓浓的牵挂……都在作者的文字中流淌,走进老街的四季,走进那些斑驳的老房子里,就走进了如陈年老酒一样令人心醉的童年记忆里……推荐阅读!问候作者!祝新年快乐!

童年时的我住在一个小镇上,小镇里有一条很老的街道。那条街没有真正的名字,小镇上的人们只是称那条街所在的地域为堡里头,直到现在。而我更喜欢称其为老街,就像称我们的房子为老房子,称我的父亲为老爹一样。那份亲切和厚重就蕴藏在那个“老”字里,流淌在我的血液里。

老街很老,它有着丰富的内涵和久远的文化,有着温柔的性格和坦荡的胸怀;有时像父亲般坚韧,有时像母亲般温和,有时又像一个老小孩子儿一样变幻着不同的表情逗着我们这些孩童,或喜、或笑、或怒、或嗔、或巅、或乐。在它的怀抱里,我们轻轻地穿过一轮又一轮四季,渐渐地长大。好多年过去了,许多事情都渐渐地忘却了,而童年里留在老街的那首纯真的生命之歌,却从没有被岁月尘封,它时时敲开我记忆的闸门,重现那一幅幅、一帧帧美丽的画卷……

暖暖的老街

当春天叩醒了整个村庄时,老街就变得暖暖的了。阳光大大方方地洒了一条街,连街道两旁的老瓦屋的屋顶也显得朝气蓬勃。门面房挂了一个冬天的棉门帘被摘了下去,门也敞开了,露出了几张欣喜的笑脸,玻璃窗前几盆小花也绽出了新的枝丫,欣欣向荣的展示着它们的美丽,门前台阶下的几棵小草探头探脑地向四周张望,在阳光里伸展着它们的身姿。副食门市部前的水泥台阶上又多了几位还穿着棉衣、扎着绑腿带的老人聚在阳光下相互取笑,也有懂些时事的老头儿在大声的煊耀自己的博学,只是卖弄不好便引来一阵阵的哄笑;卖籽种的门市部一下子火了起来,门前聚了不少男男女女的大人们,讨论新到的籽种和春耕计划,也有性急的人们已经赶着马车拉着农家肥匆匆地下地了;大些的孩子们已经开学了,时时地从学校里传出动听的朗朗的读书声:“春天来了,冰雪融化,种子发芽,果树开花。我们来到小河边,来到田野里,来到山冈上。我们找到了春天……

是的,我们找到了春天,就在这洋溢着欢声笑语的老街里找到春天。几棵高大的杏树从墙头或房顶上探出了开满粉红花朵的枝条,老街的拐角处藏满了粉红色的花瓣。铁匠铺前的老柳树不知何时已经长出嫩绿的新叶丫,柳条湿润得就像是要滴下水来,惹得几个小男孩爬在树干上折柳枝,扭柳哨,吹出时高时低的不成调的歌儿。从柳树枝丫间漏下的一缕缕金色的阳光照在树下的几个女孩儿仰起的脸上,显得格外得耀眼。那时,我常常坐在铁匠铺低矮的窗台上看着那样的情景,听着铁匠铺里有节奏的叮叮当当的声响发呆,时常沉浸在春日里暖暖的情怀中不能自拔,不知不觉中阳光就把我们低矮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贴在老街的墙上,就像是攀附在父亲高大的后背上一样,扯都扯不下来。

和孩童们一样欢快的还有那些小动物们。成群的羊儿一早就集合在老街的西头儿,吃了一个冬天的干草,早就迫不及待地要去河边那向阳的斜坡上去踏青了,一个个不停地“咩咩”地叫着,等着放羊的老李头儿鞭子一甩,就可以出发了;爱煊耀的公鸡扑愣着翅膀飞上了老街的墙头,伸长脖子悠长的打鸣,母鸡们也不甘示弱地在老街上昂首挺胸地游荡,一边“咯咯”地唱歌儿欢迎春天的到来,一边庆幸再也不用把一条腿缩起来金鸡独立了;狗儿们在这不冷不热的季节里激动得难以入睡,你追我赶地打架,或者缠绵亲热;剃头房里的老孟很早就把那七八个鸟笼挂在了屋檐下,鸟儿欢快的高鸣着,跟不远处修自行车的老杨头儿的鸟儿较着劲儿,看样子是要分个高下了。

在这个充满希望的季节里,被染得五颜六色的老街似乎又年轻起来了,带着暖暖的笑容。就像春天里我的父亲一样,咳嗽了整整一个冬天,居然又挺直了腰板儿哼着小调下地了。

安逸的老街

到了夏日,老街便显得宁静安逸起来。

清晨,不知是哪个勤快人借着月光,抗着锄头第一个走出了老街的梦乡,在凹凸不平街道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痕,在清晨的微风里留一两声轻轻的咳嗽声。不一会儿,又有人“吱呀”一声推开掉了色的红漆大门,推醒了还有睡意的老街。一声声公鸡高昂的鸣唱,一缕缕淡白色的炊烟,从老街的怀抱里顽皮地飘了出来。又有一些声音若有若无地传到耳畔,有脚步的蹄踏声、扁担的吱呀声,有自行车走过老街留下的颠簸声和邻里大妈清了嗓子后的哼唱声,偶尔还有年轻的母亲唤儿起床的声音。每个清晨里伴着这些声音,在清新的空气里走过老街的必定还有一个女孩儿清瘦的身影,脸上挂着羞涩的笑,推着父亲做的独轮车,晃晃悠悠地往返于家与井台的那段路上,在她的身后,溢出两窜浅浅的水痕,还有一位父亲浓浓的牵挂……

白天,男人们大都下地了,大些的孩子们也上学了,女人们在家忙乱地做着家务。只有那些不上学的小孩子们在老街上晃悠,盼着卖花生米的老伯早早地推了车出来,即使没钱买,闻闻那香味,也是乐意的。卖冰棍儿的老头儿坐在米市旁的石狮子下,膝前放着两只装着冰棍儿的保温筒,旁边围着几个小孩子,嘻嘻地闹着,也有手心中攥了几分钱的孩子在同伴羡慕的眼神中买上一根冰棍儿,挺直了胸膛,用舌尖小心地舔上几下,终于忍不住“咯嘣”咬下一小口,让冰块儿在口中“哗啦哗啦“地转动,小心地撑着脖子美美地咽下一口甜丝丝的冰水,那个美啊,把整个老街都染得丝丝清凉。连着老街的巷子口,几个老奶奶拿着针线活儿坐在石阶上,屁股下垫着一块儿花花绿绿的棉垫子。我很喜欢那样的花垫子,但是不敢走近那些老奶奶,怕她粗糙的手磨破我的粉脸蛋儿……

夏日的中午,不爱午睡的几个男人蹲在老街的石台子上下棋,时不时传来小声的争执声和棋子敲击在石阶上的脆响;赤膊的男孩子成群的挤在老街的门洞里嬉闹,一不小心惊扰了大人的午睡,便有人从竹帘旁探出头了,呵斥几句,那“叽叽喳喳”的欢笑声便立刻停了下来,可是不一会儿,那欢笑声便又在远处的树荫下响起,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张扬。一直要等到夕阳西下,把老街染得昏黄一片,那些顽皮的男孩子才被拎着耳朵从老街的这头移到那头儿,在女孩儿们如歌儿般地嘲笑中走进幽深的小巷,走进夏日的傍晚。

吃过晚饭的人们又三三两两的聚在老街的台阶上纳凉,讨论着庄稼地里或农家院子里大事小情。正讲到正兴起时,有几个萤火虫在身边飞旋又闪过,惹得孩子们顺着那点儿绿萤萤的光扑去,于是那一晚一定有几个孩童伴着装有萤光点点儿的小瓶子入眠,在梦里又听到天使般的声音“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刚刚还蓝蓝的天,一会儿便下起雨来,几个玩的兴起的孩子们在小雨中跳跃:“下雨啦!下雨啦!”便有几个孩子在一边和着:“下吧,下吧,我要长大!”那时的老街,忽然感伤起来,一串串泪珠从灰色的老瓦中落下,碎在房檐下整齐均匀的小泥窝里,润进了老街的喉咙里,和着铁匠铺里清冷的节奏声唱出一首感伤的老歌儿。我是不敢惹那时的老街的,因为每一次用脚丫轻触街面,老街都会拉着我的脚丫不放,甚至还拽掉我的鞋子。那时,我常常想,老街一定是怕我们长大后离去,才悄悄地哭泣。为此,我还悄悄地对老街说:“好好的,别哭泣。不管我以后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多情的老街

秋天似乎是在瓜果飘香的味道中悄然而至了。那墨绿滚圆的西瓜、橙色的秋果、黄灿灿的梨、青青的菜瓜、淡白色的小香瓜、红的苹果摆在了老街最热闹的地段儿,那香味随着菜农们悠长的吆喝声一起飘来,溢得整个老街都是酸酸甜甜的香味。大人们提着袋子或擓着竹篮在老街里走上一圈,便拎着沉甸甸的瓜果笑呵呵的回去了。不一会儿,再聚起的孩子们手里便拿着香甜的瓜果边吃边玩了,你咬我的一口,我咬你的一口,那个甜美和畅快啊,至今想起时,口水都快流出来。

秋日里老街的土墙呈现出各种色调,赤橙黄绿青蓝紫,像是打翻了鲜亮的水彩盒。青的和紫的豆角从墙里探了出来,一串串地挂在墙上;橙色的南瓜或长或扁的都老实地爬在墙头上;那野生的蓝色喇叭花从墙根蜿延着爬上墙,跟生命力极强的爬墙虎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茎,谁的花;秋日的暖阳里,青青的树叶染上了几分鹅黄,几分橘绿,偶尔会有几片树叶落下,像贪玩的蝴蝶一样在清风里飞舞,惹得孩童们举着双臂迎接和追赶,就连剃头房的那株盛开的菊花也探出头来观望。于是,秋的童话,就如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儿在老街里豁然铺开。

秋日里行走在老街上的人们,匆忙却带着满怀的喜悦。从开镰起,不几天功夫,金黄的玉米棒子已经爬上白灰的屋顶,挂上了高高的木架;那刚刚收割回来了的黍子,几个小时后就从嗡嗡作响的风车中滑落,装进了农人的笑容里;最喜那晒在老街石台子上的葵花籽,路过的时候顺手抓上一把揣进兜兜里,扔一颗到嘴里,嗑得“咯嘣”脆响;最爱那挂在老街两侧房檐下的串串红辣椒,即使是阴郁的秋日,仍然透着夏日里火热的情怀。

深秋的雨很缠绵,从傍晚一直下到清晨。当带着一抹亮色的阳光穿过似雾霭的云层,照在了老街两旁的杨柳树上时,那昨晚还留着几分橘绿的树叶一夜间已经染上了一树的霜红,绽开了秋日里最美丽的风景。有一阵秋风吹过,老街的行人们下意识地往上拉了拉衣领。而那一树的霜红却在秋风中醉了,飘飘洒洒地落满了老街的每一个角落,那一地的落叶,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红。那时,连着老街的巷子口,有位母亲在唤“四儿,回家加件衣服来!”于是,有个小女孩儿甩着小辫子走进了那个幽深的叫做“火大门”的老巷,留给老街一个纤小的背影。

热闹的老街

童年的冬天特别冷。老街两侧的屋顶上,几根枯草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那些门面房的外面又挂上厚厚的棉门帘,那几株小小的盆花也缩在玻璃窗内的小窗台上等待阳光的爱抚,窗口上的炉筒里冒出的浓烟在寒风的侵蚀下一瞬间就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暖意。曾经在秋雨里被马车碾过后的老街,在寒风中定格了那深深浅浅的车辙。上学的孩子们缩着小手在车辙里跳跃,哪一只脚都不敢在路面上停留太久,只有那大鼻涕不怕冷,越是吸得快,越是往外跑。

但那时的我,仍然执著地爱着冬日的老街。爱街头里孤傲地站在寒风中的那株老柳树;爱雪后老街的圣洁和鸟儿们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的痕迹;爱飘逸在老街里的袅袅炊烟;爱老街屋檐下那串串晶莹剔透的冰挂;爱冬日里走街串巷的吆喝声;爱老街的暖阳里穿着雍肿棉衣的老人们。

我童年住的小镇逢一和六是集日,集市就设在老街的中心,然后向老边伸展,一年中最热闹的集日,当属腊月的集,那时的集市要从东边的小学门口延伸到西边我家的巷子口,那时,我常常随着父亲去办年货。所谓的办年货,就是拉着父亲的衣角在人来人往、热火朝天、人声鼎沸的老街里窜来窜去,看琳琅满目的货物:有鲜艳的衣服和布料,有鞋帽和小杂货,有红红绿绿的年画,有保存鲜好的各色水果,有鲜活的鸡鸭兔,有冻得刚刚的鱼产品,有我爱吃的红枣和花生,还有那些我不中意的土特产品,也摆了许多,一应俱全,让人应接不暇。那时,父亲一边往前走,一边摸着我的头问:“想吃些什么,咱们买!”,我那时总是大声喊:“不要,不要!”。可父亲说:“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老头要顶新毡帽。你怎么就什么也不要呢?”我羞涩地把父亲拉弯了腰,在他的耳边悄声说:“我要在您背上摇一摇!”于是,爬上父亲的背,我成了老街里个头儿最高的赶集人。

伏在父亲的背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卖年画的摊子热闹非凡,一张张大红大绿,象征着幸福吉祥的年画铺在地上或挂在老街的墙上,让人们尽情地看,尽情地选。选画的品头论足,卖画的人应对自如,有说有笑。不经意间,人们买了漂亮的年画,也把平安和祥和带回了家。

卖鞭炮的市场在老街的尽头,但是那噼噼啪啪的响声还是招来众多的顾客,成为最热闹的地方。那卖家为了吸引顾客,不停地燃放着各种鞭炮,有声音震天的二踢脚,有成百上千响的挂鞭,有花里忽哨的礼花弹,也有尖声尖气的钻天猴和地老鼠。那花样翻新的品种,吊足了人们的胃口,不知不觉中就中了卖家的圈套。

今天又是腊月的二十六了,这个家乡最热闹的日子轻轻地触碰了我思乡的情绪。让我又一次走进那童年的老街,走进了老街的四季,走进那些斑驳的老房子里,走进了如陈年老酒一样令人心醉的童年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