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里的爱情

在她的玻璃橱窗里摆着一对精致的紫砂壶茶杯，一只杯子上有九条龙，一只杯子上有九只凤。做工很细，一看就是哪位大家手工制作的紫砂壶茶杯。她，一直都没有舍得用。她，知道它是一套价值不菲的稀有宝贝：因为那是他送的上面还有他的名字。

每天早上，她忙完别的事，就会拿出眼镜布，把那对茶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晚上昨睡觉前，她也要仔仔细细地擦一遍。她如此精心地呵护着它们不知道有多少天，有多少年了，从他把这对紫砂壶茶杯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如获珍宝般珍藏着、爱惜着。

有时候，她也会静静地坐在橱窗前，看它们一言不发。满头的白发上，弯曲地蓬松在脑后，眼睛里流露出幸福的泪。那时，他会在她的眼仁里静静地走出来，在她的泪光中清晰而高大，扩散到没有极限的空间里。

那年，他只身一个人来到她所在的那个濒临倒闭的工厂就职，临危受命的他，结合工厂里的实际情况，他东跑西跑地找买家，终于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把厂子里积压多年的库存产品，全部销售出去。有了第一筒活动资金，他又大刀阔斧地一方面抓产品质量，一方面搞建设，实现扩大再经营的战略目标，在抓管理要效益的同时，又打开市场一个又一个需求。那一年3000名职工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甚至很多当年跳槽的年轻人拖门路找关系地想回来发展。为此，他和他的领导班子成员召开了一个专门会议，会上持反对意见的比较多，这些人自然是回不了工厂，但他们在外地可以为工厂进一步发展起到推动作用。比如产销环节就由他们来作或者是为工厂增加订单业务。那些在工厂里的员工也不再想着到别处发展，而是一门心思地跟着他搞发展建设。她，就是其中的一个。她，有才学。思维敏捷而富有创造力，在人才挖掘中，她脱颖而出。她提出的建议多次被单位采纳。并在当时创造出很多的经济价值。这一点他极为欣赏。他欣赏她的独立、自信和创造。她，同样欣赏他的勇往超前的拼搏精神。她给予他莫大的还是精神支柱。从她身上，他看到的是三千多颗火热的心，一起为这个工厂而努力着。而他给予她的是力量和刚强。从他身上他看到工厂未来的发展前景如此广阔。一个比原来更具规模的新工厂从老厂区拔地而起。新的厂房、新的设备也成就了他新的起点和新的目标，向更高更远的目标去发展。仅仅三年的时间，工厂的产业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均收入是三年前的十倍，有很多职工先后从市区买起了大房子，特别是年轻人开着私家车上下班，他从职工们喜庆的脸上得到了一丝安慰。他知道他在努力地为这个工厂兑现着初来时的诺言。仅仅三年，他原本乌黑的发丝间却生出许多白发，可他的韧劲依然不减当年。

他有一颗平民的心。别看他的地位高高在上，可走在人群里，看不出，和工人穿着同样的工装，经常下车间进厂房，甚至在操作台上你也能看到他认真地打磨机件。他不端架子，下了班和工人在一起吃食堂，一份五元的快餐，他总是连饭带菜地报销干净。吃完饭他又和工人们一起走进厂房，做青工的技术指导，那些受过他指导的青工技术水平一个比一个水平高，在基层也发挥着极大的作用。象这个小组技术带头人，象那个小组的改进创新都由他们牵头完成。从这些年轻人每年为工厂创造的一项又一项科研成果来看，她知道他的想法是对的。只有发挥青年人才的创造优势才能使工厂的发展更上一层楼。每每想起他的一些事情，她的心里总有些淡淡的失落。而这种失落一直都伴随她，直到现在。当岁月的风霜在她们的额前刻下些许的皱纹时，当华颜不再换来此时经霜的白发时，她仍然停留在当年的那种失落和心伤中。

她，依然记得当年与他初识的那一幕。充满坚毅的眼神里透着温暖和怜爱，而这种温暖和怜爱却成为她一生的支柱。那时他还在部队，个子不高的他却拥有军人特有的气质。他和她是在医院里相识的。那时父亲生病住进医院，她就象陀螺一样，在学校、医院和家里头奔波，不停地旋转，母亲腿脚不好，她还要照顾母亲，回家给母亲做好饭菜后，就赶往医院照顾父亲。那天，他的母亲突发心脏病被家人送进医院，十多天后的一个周末，他风风火火地走进病房，刚好见到她正在扶母亲吃药，他先是一愣，意识到是临床病人的家属时，带着感激的眼神想接过药喂母亲吃时，她却用晶莹的目光止住了。当他们把母亲扶在床上时，他才打量着眼前的她。知性而达观是给他的第一印象。还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但他始终没有用合适的词来形容她，直到现在仍是如此。渐渐地他知道她的一些情况，除了对她钦佩外还有一丝情愫萦绕在他的心头。后来他的母亲病好出院，她仍然在学校、家里和医院里奔波忙碌着。

她，来自偏远的农村，农村的艰苦生活成就了她独立而坚强、隐忍而乐观的心态。为了能走出大山，她靠知识改变着自己的命运。大学毕业后，她离开了父母们赖以生存的土地走向城市、走进工厂。她先后做过技术员、项目主管，直到现在的工程总监。她靠工作业绩一步步走到工程总监的位置。那时，由于工作原因她经常加班加点，很少有时间回乡下去看望父母，考虑到父母的身体和年岁一年比一年大，她贷款从郊区给他们买了一套不到百米的小平房，屋前屋后还可以种些地。平时她就住在单身宿舍里，周末的时候也和父母小住。村里人都说王家老两口有福，生个女儿有出息，比张家儿子强。同样都是大学生，人家王家女儿大学生毕业在城里工作还把爹妈接进城里住。不象张家儿子留在城里就不回来看爹妈。每当她听父母讲这些的时候，她都会搂着妈的脖子，说能让辛苦大半辈子的父母住到城里享享福一直都是她的心愿，这样和老爹老妈经常在一起多好。

不知不觉，她已经三十岁了，却一直没有找对象的意思。爹娘问过几次，她总是说没有合适的。其实，她的心里总有一个人影在夜深人静时出现，那个风尘仆仆的军人，还有他的那双怜爱的眼神时常闯入她的梦里。多少次她记不起来，他是怎样闯进她的梦里？她却不知道，只是时常莫名其妙地会想起他。再后来就是他来到她所在的工厂，那时她已经四十岁了，他的到来是她没有想到的。同样他也一样，当年那个女孩居然在二十年后他所在的新单位任职。除了工作他们很少说话。即使是在走廊里碰上，她内心也会显得很筹措不安，但外表却依然冷漠，一个淡淡的笑容里却蕴藏着她太多的苦涩。

那天，她到工地上去检查工作，回来的路上正赶上一场大雨，从不生病的她，那次却意外地倒下了，开始两天还算硬撑着不肯去医院，可高烧不退伴着一阵阵的咳嗽和无神的目光，使她实在无力再撑下去工作，便住进医院。晚上打点滴的时候，他带着从外面订好的饭菜去了。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眼里隐隐有泪水在打转。他，详装没有看到，只是轻轻地把饭放到桌上，打完点滴，他看着她把饭吃完，又很自然去把餐盒倒进外面的垃圾筒里。而她却不同，那是她除了父亲以外的另一个男人如此细腻地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饭，为她拿水。她感激地对他说着谢谢。他却笑着，一如当年看着她，依然是充满怜爱的眼神，让她温暖、温暖如三月南国的风。由于肺部感染，那次她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也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住院，至少在她七十六岁以里。看着橱窗里的那对茶杯，她喃喃地说着。那一次住院也是她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每天三顿饭他都会准时送到。但他们没有太多的话，只是用眼神传递着那份彼此的温暖和感激。

病好后，她，依然拼命地工作。她害怕空余的时间会想些什么，她就用工作来把自己紧紧地束在工作中，她不给自己留下片刻想念的时间。多年以后，她不得不承认，那时她把自己当成一部工作的机器，让自己的心能平和着所有的情愫。因为她知道，他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另一个女人的丈夫。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你永远无法得到而那双怜爱的眼神却成为她生命的支柱。她一直在那家工厂做事，直到离休。他，亦如此。

那天，她真的离休了，从二线下来回到郊区的家和父母一起安享晚年，临走前，满头白发的他送给她那对紫砂壶茶杯，她同样用一双已经长着老年斑的手接过那对茶杯。那一天，她只带着那对紫砂壶茶杯回家。四十年来，他们在一起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到60分钟的时间，她却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岁月。

她是个信命的女人，自从自己20岁那年遇到他之后，她的心已经被他带走，虽然见过很多优秀的男士，但她说服不了自己，直到20年后他做了他的领导，直到20年后她又光荣地离退，她一直在一个人的爱情里生活着。有时静下心来的时候，她也会问自己这样值吗？可没有确定的答案告诉她，她用一生的时光等待的除了一份长久的思念或许还有别的。她记得，在父母先后离逝的时候，忙在身边替自己打理老人后世的正是他，满头白发的他们仿佛就是一对携手走过风风雨雨的耆耆老夫妻，然而她心里知道，这种奢望已经成为她遥不可及的梦想。那天，他来了，告诉她，他要回到故乡去，而这一走，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再见的机会。

她守着当年为父母买的这套房子，在前后院栽了很多他喜爱的玫瑰花，她在小院里的那些葡萄树下一年四季地守候，那个在她生命中出现的温暖的男人。她说：前世他们曾经相约在今生，今生相约于来世，而来生呢？她没有告诉我，只是喃喃地说着，来生，他和她的脸上，他的左，她的右依然会各有一块颜色大小对称的泪痣，那是他们约定的句号。说完这些，她又去看她的那对紫砂壶，在一个名字和另一个名字之间，我已经知道了能让她如此寂寞而安祥地守着里面的爱情了！

当我再次走进老人的小院时，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季，玫瑰花仍然在次地开放，而老人却没有坐在她的葡萄树下，问起邻居的时候，才知道几个月前，老人被另一位老人接走了，我猜想另一位老人会不会她一生都在爱恋的那个男人？

再后来，我几次路过老人的小院，玫瑰花依然在渐次开放，葡萄树依然一年一年葱郁，紫葡萄依然挂满枝头，偶尔我会看到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互搀扶着走在小院里，我很想再次走进小院里和老人絮絮旧，看一看那个能让我守望一生的另一半，可我真的不忍去打扰他们的平静了。只是每一次路过小院的时候，我都会轻闻那玫瑰花的香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