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门情思——深切怀念刘华清副主席

三座门情思

深切怀念刘华清副主席

在北海、景山一带的古建筑群中，有座很不显眼的深宅大院，既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宽宏的门楼，只有五个金光闪闪的“为人民服务”，镶嵌在中国红的影壁上。从门前走过，估计你绝不会想到，这曾经是中国军事首脑机关—中央军委的所在地。然而，在“八一大楼”建成前，中央军委一直在这里办公。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我有幸多次光临这个既神圣而又神秘的地方。

1976年

大约是1976年，时任总长助理的刘华清同志主持讨论下个五年计划的全军装备体制。我那时在五机部科研局（20院）管科研计划。在院办王庭茂主任的带领下，第一次踏进了这座大门，一连开了好几天会。

一个初出茅庐没有见过世面的我（36岁），第一次出席如此高规格的会议，的确有点胆怯心虚。一怕知识浅薄，回答不上首长们提出的问题，二怕水平低，发表的意见被人笑话。三怕完不成任务，没法向工业部门领导交待。所以，开始时只带上了耳朵。当领导指名道姓了，实在躲不过去了，才胆颤心惊地作答。

几次有问有答之后，紧张的情绪就慢慢地得到了缓解。在讨论列装装备时，也敢于代表工业部门发表意见了。

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关于四川某厂生产的激光测距机要不要列装的问题，炮兵认为，性能不够理想，不主张列装。激光产品当时刚刚面世不久，技术是不够成熟，但激光测距肯定是发展方向，为了支持与促进它的发展，我们建议先列装使用，再不断改进提高。这一意见竟然获得了大会采纳。虽然这是个小不点的问题，但却颇使我有了些许成就感，增强了自信心。

第一次进三座门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华清同志，他操一口湖北口音，慢声细语，慈祥和蔼，平易近人。他主持如此高级的会议，善于倾听各家的发言，大家也比较能畅所欲言，气氛民主。

1977年

1977年，华清同志出国考察他国装备管理体制归来，委托军委办公厅李主任召开了一次座谈会，听取关于军事装备管理体制的意见。兵科院祝渝生院长应邀出席，我作为祝院长的随从，又一次踏进了三座门。

祝院长要我把工作中关于这方面的体会汇报汇报。

当时的装备管理体制是这样的，军委系统，装备订货与验收分离，海陆空炮装工分头管理装备科研。国务院系统，国防工办管工业，国防科委管科研。多头领导，高度分散。

在会上，我以机关炮为例，阐述了这种体制的弊端。中国已装备的机关炮是世界上口径最多、品种最多、序列最庞杂的国家。炮兵现装备的口径是37、57、100毫米高炮，新研制的是25、45、85毫米高炮。海军装备的是25、30、37、57、100舰炮，而其中的海25、海30与航空机关炮航25、航30弹药都不通用，而海37、海57、海100又与炮兵的同口径高炮弹药全不通用。连同属陆军的炮兵和装甲兵的高炮弹药也不通用。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装备体制缺乏集中统一领导，各自为政，政出多门，装备系列化、标准化、通用化的要求难以贯彻。此外，由于科研体制分散管理，缺乏统一的、经过认真研究的装备发展规划，加之缺乏统一管理，结果科研项目不少，但是研制成功且正式装备的却不很多。也就是说国防科研投资的效益不高。

我们与会者提出了加强装备体制集中统一领导的共同呼吁。建议对海陆空三军装备的科研生产订购验收维修实行统一领导，集中管理。

这是一项十分重要的的改革，关系着武器装备发展前途和命运。但改革涉及面非常之广，顶层涉及国务院和中央军委，军内涉及总参、总后、国防科委、国防工办，涉及各军种、各兵种，也涉及国防工业和科研等诸多部门，涉及到部门之间权力的重大调整，难度之高，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我并不知道座谈会的具体成果，也不知道中央关于此项改革的具体计划。但是会后不久，就可喜地看到，这项重大改革，借助改革开放的东风，已经扬帆启航了。

1977年9月中央决定，国防工办列入军队序列，受国务院、中央军委双重领导。

1977年11月成立了中央军委科学技术装备委员会（科装委），负责武器装备计划规划、科研生产、订货验收等环节的总协调。1978年3月，刘华清兼任科装办主任。

1982年5月，国防科委、国防工办和科装委合并，成立了国防科工委，国防科研生产的领导进一步集中。

武器装备管理体制的改革，就这样艰难缓慢而一步一个脚印地稳步向前推进。直到被小平同志誉为最熟悉全军科研装备的华清同志主持中央军委工作之后，在江总书记的领导下，这一改革才取得了突破性进展，1998年4月总参装备部、总后军械部与国防科工委合并，正式成立了我军的第四大总部－－－－总装备部。真正实行了我军装备体制的集中统一领导。国防战线人们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

江泽民总书记明确指出：我们下决心成立总装备部，调整改革武器装备管理体制，加强武器装备建设的集中统一领导，就是为了迎接世界军事变革的挑战，加快我军武器装备现代化建设的步伐。

总装备部的成立，是我军现代化建设历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是解放以来我军体制改革中最重大的一次，也是改革开放的辉煌成就之一。在这场历经20多年的装备管理体制改革中，刘副主席是当之无愧的总设计师和组织指挥者，他为此付出了数十年的心血。改革的实践充分展示了他作为一个军事家、改革家，坚持改革的坚强信念，明晰的改革思路和坚忍不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超强毅力。

回首总装备部成立十多年来，国防工业经过调整整顿之后，重新走上了健康发展的康庄大道，新武器装备层出不穷，60周年国庆大阅兵，就是我军装备交出的一份令世人瞩目的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成绩单。我军武器装备正沿着“机械化、信息化”的道路阔别前进。

在此改革进程中，还有一个关于我个人的小插曲。那是1978年，科装办成立时，曾经要从五机部调庚保章和我到科装办工作，总参装备部也正式发出了调令。为此，华清同志还专门找过赵汾浦副部长，但是，张珍部长不愣不给面子。就这样，五机部放弃了这个重要管理部门的两个岗位，本人也错过了一次可以在华清同志直接领导下工作的机会，十分惋惜。但刘副主席对我的厚爱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1997年

最后一次进三座门是1997年5月23日，春暖花开的时节。

华清副主席在三座门召见兵器工业总公司领导，听取工作汇报。随同张俊九总经理前往的有北方公司总经理李德、兵科院院长蓝祖佑和我。汇报完，华清同志特地留张总一行在三座门共进午餐。虽然陪刘副主席进餐并不是唯一的一次，但能在宝地三座门与刘副主席共进午餐，这却是唯一的一次，确实感到是一种很高的礼遇。

中央军委对兵器工业一贯十分关心，在兵器工业最困难的1996年，四位副主席同时出席纪念人民兵工创建65周年大会，对兵工战士鼓舞极大。每年年度工作会议前后他都要听取汇报，并对年度工作做出重要指示。

今天刘副主席不但对兵器工业作了许多宝贵的指示，而且邀我们共进午餐，使我们倍感亲切温暖。从内心里体会到了党中央、中央军委对兵器工业无微不至的关怀。

刘副主席在谈话中回答了汇报中提出的种种问题。

4管25自行高炮能否出口？刘副主席十分明确，有人要就卖。

三代坦克定型后有没有订货？肯定订货。

他表扬双35高炮是个好炮，能不能用它的自动机改造老37高？那么多老炮，一下子都淘汰了不行。

他要求155自行炮，抓好质量，搞好服务，打响外贸第一炮。

……

而这次“单个教练”的重点则是调整和整顿两大主题，刘副主席不善于长篇大论，但能高屋建瓴，言简意赅，很有针对性。既有殷切的希望，也有委婉的批评。既有明确的要求，也有方法建议。

刘副主席非常关心军品能力的调整。当听到军品能力在过去第二次调整的基础上再压缩40％时，他严肃地指出，压缩得差不多了，不能再少了，再压问题不少。再要调整，必需经军委逐项审查。

刘副主席还指出，保留下来的军品生产能力，关系到国家安全，必须把它保好。人员要分流，但技术骨干要保留，高素质的工人要保留。搞军品不能完全按市场经济办。

刘副主席讲得最多的还是关于整顿。

他批评有的单位，管理问题讲了几十年，还是管理不好。他指出，管理不严的毛病很顽固，今天好些，明天又犯。工业管理一定要严格，一点不能马虎。要把游击习气、自由散漫的作风坚决根除掉。

刘副主席特别重视质量。当听说有的变速箱中发现铁屑时，他很气愤地问“责任在哪里？完全不应该嘛！”他说，现在的武器装备都是高技术，那么复杂。不保证绝对可靠万无一失，将来怎么打仗？武器的质量不好，还不如一根棍子。产品质量不好，哪有竞争力？哪有市场？对公司来说，那可是致命问题。

他语气很重地指出，兵器工业“要极大地重视产品质量问题，要下功夫，准备花它一，两年时间，一个厂一个厂，一个所一个所，一个产品一个产品地彻底整顿。”

刘副主席的指示，语重心长，谆谆善诱，像春风化雨，滋润着我们的心田。十多年过去了，现在读起刘副主席的这一席话，仍然觉得余味无穷。

我们对产品质量做到了始终“极大重视”吗？

我们的“游击习气、自由散漫”彻底根除了吗？

我们一个一个的整顿后，顽固的管理不严的毛病彻底改掉了吗？

刘副主席这席谈，恐怕是我们一部永远读不完的教科书。

2002年

2002年的国庆与往年不大一般，国庆节和中秋节两大节日难得相逢，十六大召开在即，喜庆气氛分外浓厚。

十几天前，我刚从科威特技术服务归来。正忙着把我在科威特拍摄的技术服务生活片断，整理编辑、写解说词、录音、拷贝，准备在节前给每个技服人员的家属送上一份节日礼品VCD光碟《来到科威特服务一五五》，突然接到陪刘副主席打牌的邀请，我喜出望外。

刘副主席不但骁勇善战，精通武器装备，而且是位能文能武的高级将领。脍炙人口的红军歌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没想到就是华清同志在红军长征途中参与创作并开始传唱开来的。他爱好广泛，爱书法，爱打牌，是个老桥牌迷。1998年离休后，桥协组织比赛，他都尽量参加。没有比赛活动的时候，桥协还常常找几个人陪刘副主席打牌，在京西宾馆、钓鱼台、玉泉山，我和王永辉就陪过他老人家好几次。

刘副主席打牌，纯粹是一种休闲，输赢毫不计较。他打起牌来，还是那样慈眉善目，平易近人，平等待人，完全没有架子。他的牌技不是很高，但很认真，有时也会出奇制胜。他常常与他的高参切磋牌艺，但从来不和别人争论谁是谁非，更不会怨这怨那。所以和他老人家一起打牌，一点拘束都没有。有几次打完牌，我们请求与他合影，他都有求必应。

这次打牌的地点是首都机场附近的一座宾馆，陪刘副主席打牌的还有伍绍祖和夫人曾晓前等。一年多没有见过刘副主席了，发现变化不小。步态略显蹒跚，鬓发与眉毛全白。但是仍然精神矍铄，思维条理清晰。两个小时打下来，依然兴致勃勃，不显疲态。

不幸的是，由于第二年的一次车祸，从此我就失去了陪他老人家打牌的机会。

晚间总装备部曹刚川部长、李继耐政委宴请刘副主席，为他老人家欢庆佳节，我也有幸应邀作陪。

这可一次不寻常的宴会，规模不大，规格极高，没有官方宴会的祝酒词，只有曹部长几句简单而深情的开场白。敬酒不劝酒，“我干了，你随意”。酒会气氛分外轻松，异常温馨。

总装备部的前身国防科委、科装办，都曾经是刘副主席工作过的单位。总装备部本身也是刘副主席领导的这场体制改革的重要成果。总装备部对于刘副主席，刘副主席对于总装备部都有着割不断的情结。曹部长长期以来一直就在刘副主席的直接领导下工作，新老两代军委领导更是情长谊深。

曹部长带头，李政委、伍书记等依次向刘副主席敬酒，感谢他对我军装备工作、对总装备部工作的关怀与支持，祝贺刘副主席戎马一生，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为军队建设和武器装备建设做出了杰出贡献。祝他老人家节日愉快，健康长寿！刘副主席红光满面，应接不暇，兴致勃勃地感谢总装备部热情的款待，预祝国防建设在新一届军委的领导下，继续阔步前进，。

这是我一生参加过的唯一的一次如此高规格的宴会，第一次出席有三位新老军委领导参加的酒会，第一次有机会亲自向军委领导敬酒。一辈子滴酒不沾的我，此时情不自禁地举起了酒杯，乾了人生第一杯酒，祝刘副主席健康长寿。感谢他对兵器工业无微不至的关怀，感谢他曾经对我的提携。接着第二杯第三杯酒，敬给了曹部长和和李政委，祝未来的军委领导万事如意。三杯酒喝得我面红耳赤，口里火辣辣，心里暖烘烘，热呼呼。

啊！2002年国庆、中秋的美酒佳酿那浓郁的芳香，永远在我的心田荡漾！

（2010年9月10日星期五）